顾承恩这是在告诉他,这个人,不可杀。
见封子升明白自己的意思,顾承恩便松了口气。
小五依旧诚惶诚恐地跪在那里。人们眼中尊贵的五王子,却从未见过除自己父亲与照顾自己嬷嬷以外的其他人。
他默默被教养成了一支锐利的箭,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开过刃,便向当今最富盛宠的将军脖颈扎了过去。
顾承恩见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便知他出宫时一定被那个人狠狠地威胁过,不许说出任何关于自己来自宫中的消息。
派亲儿子来杀封子升,难道就不怕他死了么?
他一直以为封黎策是失心疯了以后才杀了小五,这一次他却知道,封黎策原来从来没有爱过自己这个儿子。
顾承恩一瞬恍然,不知不觉对眼前的孩子产生了是怜悯和心疼。声音也软了些。
他看了傅应一眼,见封子升并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便也不避讳,继续问道:“不知道就罢了,那你倒是说说,今日为何来此?”
“射箭……考试。”小五抽抽噎噎地回答道,“老师说,射中黑衣高马尾,身上有玉符的人,就算通过。”
封子升挑了挑眉。顾承恩扫了他一眼,眼神不自觉落在他腰间系的那只麒麟玉佩上。
只有将军府的儿子会有麒麟符,这是一次非他不可的谋杀。
“我当时在人群里扫了半天,就见着这位、这位将军身上有,所以、所以我就……”
小五瑟缩地看了眼面无表情不知喜怒的封子升,又连忙解释道:“……不过我真不是想要杀你,老师说那箭头是假的,碰到了也就是痛一下,他说他认得你,过几天要向你问我是否打中了的……”
封子升一愣,傅应大骇,顾承恩却笑了。
他丝毫未动,眼神冷到极致,苍白的柔软唇瓣微微开合,语气带着笑意,却是在冷冰冰的问小五:
“你那老师,可是叫封黎策?”
*
将军一声令下,队伍开始行进了。
如今一波三折,也不过堪堪过了巳时,整队出发,一走就将是一整天。
今早还谈笑不停的将士纷纷闭口不言以节省体力,都背着巨大的行军包,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他们今晚要在另一个地方扎营,将军有令,他们至少要在天亮前到达那里。
顾承恩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那只伤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封子升怕他手上充血,便又掏了两只软枕垫在他手底下。
傅应前去赶车,小五寻思半天,不知自己要跟谁,索性便哭唧唧地黏上了傅应。
傅应不理他,却也不好赶他离开。
等小五哭累了,就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
封子升骑马走在最前端。
他行的有些疾,是为整支军队开道去,以防前方有猎户的陷阱,或是被雪压塌的旧路。
平日里这些事当然不是由他做,但他今日思绪纷杂,需要做些什么来好好捋一捋。
刺客是他上一世未能谋面的年幼太子,主使者是他的叔父、他父亲的表亲,当今皇帝,封黎策。
封黎策是要杀他的,不仅要杀他,还要清掉整个将军府。
他一直以为皇帝的杀心是起于南疆之战,却没想到,这杀意是从他回京就开始了。
可他为什么会选小五?
大内难道真的就没有刺客了么?
“皇城内刺客都有被训练的痕迹,太容易落出破绽。”顾承恩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怕你,他也知你。你是京都城最好的武将,所以他只敢搞这些人后的把戏。”
要杀了封子升,还要封子升发觉不了是谁在做这件事,又要保证若是一朝事发,皇帝本人自己能从其中脱了干系。
“万一你真杀了这孩子,便是杀了皇家子嗣,他有的是办法给你定罪;而如果你被杀,那么也没人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他大可以不认这个人,少将军的死与皇室没有任何关系。”
“大内养了这么一只谁也不认识的小狗,”顾承恩的声音柔和:“只是我不知,他箭法已精尽到了如此地步了。”
封子升心乱如麻。
比起这些冗杂繁复、却一点便可梳理的事情,他更想知道一件事。
顾承恩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这一世的顾承恩,当真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承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