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砚已经没办法再扯出哪怕一丝笑来分给这个女孩儿,心情很烦。
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女孩儿终于停止跟他搭话的想法,只管一个劲儿踩油门。
汽车驶出环岛,也驶出最后一片热闹,上了条没有人的公路,周围挂着的红灯笼红对联,鞭炮声还有小孩的笑声都消失了,映入眼帘的只有无尽的荒野。
一片凄凉。
车停在一个很挤的小巷前,季知砚付钱下车,刚下车就踩到满地泥泞。
路过的女人面色不善盯了他一眼,手里牵着的孩子不知什么原因又哭又闹,女人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骂道:“你他妈的再给我哭一个试试看呢?”
孩子挨了巴掌,哭的更加凄惨,吵人的尖叫声吸引了周边的居民,不出一分钟就有人探头,坐在路边盯女人和手中的孩子看。
一个纹身男拎着只鸡走过来,不耐烦地骂了声:“死女人能不能把你这小杂种的嘴闭上?吵死了!”
“就吵,怎么了?有种你搬出去啊!”
见街边围了人,孩子哭的更起劲儿,周围人却没有半分劝说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全是“希望事情可以再闹大一点这样就有热闹可以看”。
黄昏时刻,抬头所见的天空闪着夕阳的余晖,脚下的这个巷子却一片黑暗。
季知砚无视掉周围人打量的眼神,径直往前走,1号、2号、3号,巷子有很多岔路口,季知砚很快发现,23号并没有想象中的好找。
在看见巷子口的标着牌号的废墟后,季知砚觉得,23号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在这个破败灰暗的小巷子里兜兜转转绕了半小时后,季知砚有些脱力,扶着墙缓缓蹲下。
再睁眼时,眼前多了个老头。
“小伙子,你不是这里的人吧?”老头问。
“嗯。”季知砚点头,拿着手机导航打算继续往里走,被老头拦住。
“你来找人的?”老头挡在他面前。
老头的表情没有吃惊,也看不出疑惑,季知砚愣了愣,“嗯”了声。
“是不是23号那一家?”老头又问。
莫名其妙的对话。
但季知砚还是点头了。
他方向感不是很好,导航在这种小巷子里几乎失去了作用,要是没人带路,他可能绕一晚上都找不到。
其实找到了也没什么意义,贺杉是去出生长大的地方接受治疗了,就算真的在云连,也百分百不会再回到这个满是狼藉的地方来。
但季知砚突然前所未有地想拨开贺杉人生前22年的迷雾。
贺杉从未讲起的家庭,童年,没有说过的故乡,他代替贺杉来看了。
老头伸手,比了了“2”。
季知砚没明白:“什么意思?”
“钱,两百。”老头言简意赅,“我带你去。”
“......”季知砚摸了摸兜,拿了两百块出来放在老头手上。
在这个犄角旮瘩的巷子里又绕了五分钟后,老头带着季知砚抵达23号。
废旧的老屋子,甚至是瓦屋,经过十年岁月的洗礼已经摇摇欲坠,季知砚试着推门看了一眼,被呛了一鼻子的灰,咳的惊天动地。
老头站在原地没动。
季知砚抬了抬眼皮,问老头:“您知道这栋房子,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老头再次伸手。
季知砚叹口气,又给了老头三百块,老头这才开口。
“你说的是虐童案吧?”老头拿了钱,一改面无表情的常态,滔滔不绝道,“我住这里二三十年了,当年那件事一出,这里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好多记者围过来要听。你是记者吗?”
难怪这人要钱这么熟练,估计当初那帮记者也找不到路。
被亲生母亲虐待,差点致死,一桩惨案就这样被周围的邻居拿来当作饭后谈资,甚至当作挣钱的豁口。
季知砚蹙眉,没接话,盯着老头看了两秒。
老头对眼神中不言而喻的厌烦接受良好,二话不说就给季知砚指那破屋子的窗户:“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小山?挺矮的个子,不爱说话,看人眼神很凶,但很懂事,还没我腰高就会自己做饭了。我当时经常见他在这片捡瓶子。”
“......”
“看见那扇窗户没?”
“嗯。”
“孩子他妈叫贺凤芸,一直都有精神病。那天贺凤芸失业,二话不说抄起那孩子捡来的玻璃瓶砸,小孩儿当时喊了好几声,我们都凑过去看了。那小孩儿,脑袋砸了个血窟窿,碎玻璃往脖子上划的,血喷了一地呢。”
“.......”
说话时,老头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仿佛在讲述什么很令人愉悦的故事。
季知砚强行忍住一拳挥到老头脸上的冲动,拧着脸问:“然后呢?”
“贺凤芸被判十年,小孩儿进医院躺了一个月。那孩子出院后就一个人生活了,到处打工,好在有人资助他上学,勉勉强强也能活下来。”老头感慨道,“其实贺凤芸进监狱对他来说可能是件好事儿,不然他没准儿都活不到现在。算算年龄......要是他还活着,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要是他还活着”。
所以,贺杉果然没再回到这条巷子。
按照李慧珠说的,“有亲人来找贺杉”,贺杉辍学离开。
“亲人”,很有可能就是出狱的贺凤芸。
季知砚踢开脚下的石子:“他爹呢?”
老头神秘地笑了笑,左右瞧了瞧,确认周围没人后,凑到季知砚身边来。
凑过来的瞬间,季知砚闻到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的汗臭味。
“贺凤芸不是这一片的人,当年是和男人私奔来这的。她老公玩过很多女人,”老头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快速地说,“也玩过很多男人。据说,贺凤芸的精神病,是因为看见自己男人跟别的男人上/床后,才得来的。那孩子天天都被贺凤芸骂是同性恋,所以从小就没人跟那孩子玩,这种病,很恶心,不知道会不会遗传。”
”我倒是怀疑过,那孩子是不是哑巴,有天我就在他面前叫了他一声哑巴,他没理我,又叫了几句傻子,也不理我。后面叫的小同性恋,那小狗崽子突然拿了块板砖,凶得很,一下朝我砸过来。”
“哼,就他那小身板,薄的根纸片似的,能打谁啊,我一巴掌就把狗崽子打倒在地了。”
这瞬间季知砚犹如被雷劈过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头咧着一张臭嘴,讲起这些往事来头头是道,还在不停地说着贺杉小时候的模样,可季知砚的耳朵聋了似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夕阳彻底落幕。
手机响了声,173开头的那串号码。
贺杉的心理医生。
季知砚机械地接起:“喂?”
对面是个柔和醇厚的女声:“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贺杉的......”
男朋友。
这个以往季知砚觉得无比正常的词,突然变得异常艰涩,卡在喉咙里好像吐不出来,季知砚试着说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季知砚只能缓慢地报了名字。
“我是季知砚。”
“小砚?”王萍站在咨询室角落,轻轻捂了捂话筒,目光落在落地窗卡座前坐着的男人身上。
咨询室的音乐很安宁,暖气开的不高,贺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您认识我?”电话里,季知砚的声音透着迷茫。
“当然认识。小杉跟我提过你很多次。”王萍往边上走了走,“你找到了我的电话,这点我倒是没想过。”
“贺杉......在您那边吗?”季知砚问。
“保密,”王萍笑了笑,“你来东平了?”
“是,我现在在云连,”季知砚顿了顿,“陕安路23号。”
王萍惊诧一瞬:“你都知道了?”
“嗯,一部分,”季知砚说,“我想和您见一面。”
趴在桌上的男人眉头紧蹙,似乎做了场不太好的梦,阳光洒在咨询室内,却唯独跳过了贺杉角落的那扇窗。
“小砚,作为心理医生,患者的情况是要保密的,即使家属也不例外,”王萍叹口气,“我看着小杉长大,对他的关心会比别人多一些。我可以来见你,但你想知道的,我不一定能告诉你。”
“没关系,”季知砚很坚定,“不用您告诉我。贺杉瞒着我的事,我会自己一件件去找。我只是......有点后悔。”
季知砚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是不是......不该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