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了第一句话：“放学铃响的时候，阿树看见阿远的矿泉水还剩小半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桌角往下滑，在桌面上积出小小的一滩，像幅被雨水打湿的地图。”敲完这句话，他的手指顿了顿，又想起顾砚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手里转着片梧桐叶，于是又接着写：“阿远站在门口喊他走，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阿树抬头时，看见他的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手里的梧桐叶转得飞快，像在数着什么。”

写着写着，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的教室，回到了那条飘着槐花瓣的小巷。他写下阿树如何等阿远走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瓶水，如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何把水倒进自己的保温杯里，如何抱着保温杯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的温度好像一直都在。写到“他把半瓶水带回了家，像偷藏了片小小的湖”时，他停下了手，扭头看着桌上的保温杯。杯身上映着他的影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窃喜的慌张，和文档里写的阿树一模一样。

他伸手拿起保温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水发出“哗啦”的轻响，像湖水在轻轻荡漾。他拧开杯盖，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却带着点奇怪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种很淡的、让人心尖发颤的甜。他想起上周体育课，顾砚喝完水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时，他偷偷捡起来过——他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忍不住，把空瓶子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直到现在还在。那个空瓶子上，好像还留着顾砚的温度和气息，就像现在这杯水里的甜味一样。

他把杯盖盖好，放回书桌前，继续在文档里写：“阿树把保温杯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杯身上印着的小熊歪着头，好像在对着他笑。他看着杯里的水，想起阿远握瓶子时的样子，想起那点残留在瓶身上的温度，想起自己走在槐树下时，怀里紧紧抱着保温杯的感觉，心脏又开始‘咚咚’地跳，像在数着杯里的水，数槐树上落下的花瓣，数自己没说出口的喜欢。”

写完这段，他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草稿本。草稿本的最后几页，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画——有顾砚上课时的侧影，头发垂在额前，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有顾砚在操场跑步的样子，校服外套敞开着，迎着风跑；有顾砚坐在槐树下的样子，手里拿着瓶矿泉水，靠在树干上休息。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保温杯，和他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淡蓝色的杯身，歪头的小熊。画完后，他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今天的湖水，比昨天甜一点点。”

写完这句话，他放下铅笔，看着草稿本上的画和字，忍不住笑了。他想起昨天，他偷偷捡了片顾砚落在桌上的梧桐叶，夹在草稿本里，当时也在旁边写了句话：“今天的树叶，和他手里的那片一样绿。”还有前天，他看见顾砚在食堂里吃了一碗番茄炒蛋，自己也买了一碗，在草稿本上写：“今天的番茄炒蛋，好像和他吃的一个味道。”

原来这些小小的秘密，不用说出声，就已经藏在了草稿本的画里，藏在了那个空矿泉水瓶里，藏在了现在这杯带着甜味的水里，藏在了他没敢画完的顾砚的侧脸上——每次画顾砚的侧脸时，他都不敢画他的眼睛，怕画不出那种清亮的感觉，怕自己越画越心慌。这些秘密像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他的心里，落在了他的草稿本上，落在了他的保温杯里，慢慢生了根，发了芽。

他扭头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妈妈在厨房里喊他吃饭的声音传来。他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保温杯。杯身还是凉的，里面的水却好像带着永恒的温度，就像顾砚留在瓶身上的温度一样。他想起文档里还没写完的结尾，想起阿树抱着保温杯时的心情，想起自己现在的感觉，于是又打开电脑，在第30章的最后，添上了一句话：“他知道，这片小小的湖，会一直留在他的书桌上，留在他的心里，直到他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口的那一天。”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他关掉文档，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杯放进书包里——明天要带去学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这样他就能随时摸到，随时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想起顾砚的声音，想起杯里那点甜甜的、像秘密一样的味道。他走出房间时，嘴角还带着笑，妈妈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悄悄想：今天的湖水，真的比昨天甜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