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窗外就砸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急促地敲着门。风裹着雨丝往窗缝里钻,卷起林野摊在桌上的草稿纸,边角簌簌作响。他手忙脚乱地按住纸页,指尖触到纸面上未干的墨迹,晕开一小片灰蓝。
收拾书包时,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包外侧——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晴天,特意没带伞,现在却只能对着瓢泼大雨发愁。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玻璃上的水痕像蜿蜒的小溪,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光球。林野把书包甩到背上,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裤脚却先被风吹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块,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一起走?”
顾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野回头时,正看见他把黑色的伞柄往肩上搭,伞面垂在背后,露出干净的侧脸。他手里那把伞很眼熟,是去年运动会的纪念品,伞柄上挂着个小小的鲸鱼挂坠,蓝白相间的塑料尾巴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渍——林野记得,当时顾砚为了抢在闭馆前帮他捡回被风吹跑的帽子,在泥地里摔了一跤,鲸鱼挂坠就是那时候蹭脏的。
“我家方向和车站顺路。”顾砚说着,把伞撑开试了试,“咔嗒”一声,伞骨弹开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脆。
林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顾砚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的睫毛上沾了点雨雾,看起来润润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可、可以吗?”林野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把书包带攥得皱巴巴的,布料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有什么不可以的?”顾砚侧身让他站到伞下,自己则往外侧挪了挪,“走吧,再晚车就错过了。”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却被顾砚悄悄往林野这边倾斜了大半。刚走出教学楼,林野就感觉到左肩这边干燥温暖,而顾砚那边的袖子很快就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深色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他能闻到顾砚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变成一种特别清爽的味道。
“伞歪了。”林野伸手想把伞推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沾了点潮湿的凉意。他看见顾砚的校服左肩已经深了一片,像洇开的墨渍,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没事,我火力壮。”顾砚低头看他,嘴角弯着,“你别淋着就行,上次你淋了雨不是发烧了吗?”
林野愣了一下才想起,上个月有次下雨他没带伞,淋成落汤鸡后确实发了三天烧。没想到顾砚还记得。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感觉耳根有点烫,只能盯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路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路灯的光落在里面,像碎掉的星星。顾砚的运动鞋踩过水洼时,会溅起小小的水花,鞋跟带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星星的倒影搅成模糊的光斑。他的脚印在水里留下个模糊的轮廓,脚趾的位置微微凹陷,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林野盯着那些来去匆匆的脚印发呆,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句子,藏着些温柔的秘密——比如此刻顾砚刻意放慢的脚步,比如伞柄上悄悄往他这边偏的弧度。
“在看什么?”
顾砚低头看他时,伞沿的水珠正好顺着边缘滴下来,落在他的发梢,像缀了串透明的珠子。他的刘海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多了点孩子气。
“没什么。”林野慌忙移开目光,却不小心踩到块松动的地砖。“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冰凉的水顺着脚踝往里钻。他踉跄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是顾砚伸过来扶他。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来,暖得像团小小的火焰。林野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粗糙感。“小心点。”顾砚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拂过林野的耳廓,带着点雨后的湿意,“这片区的地砖都松,上次我也在这儿崴过脚。”
林野站稳后,顾砚才松开手,指尖却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他低着头,看见顾砚扶过他的那只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帮他捡帽子时被铁丝划破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个沉默的记号。
到车站时,顾砚的左肩已经湿透了,深色的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能隐约看见里面白色的T恤。鲸鱼挂坠上沾满了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塑料尾巴上的泥渍被雨水冲得淡了些。“车来了。”他把伞往林野手里塞,指腹擦过林野的掌心,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拿着吧,明天还我。”
林野接过伞时,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像触到了雨后的青石板。“你怎么办?”他看着不远处亮起的公交 headlights,声音有点急,“这么大的雨……”
“我家就在前面,跑几步就到了。”顾砚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了伞下的范围。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显得眼睛更亮了。“快上车吧,别让司机等。”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的瞬间,林野回头看见顾砚已经转身冲进雨里。他的白色衬衫在雨幕中像只展开翅膀的鸟,很快就拐进了街角的巷子,只留下一串渐渐模糊的脚步声,混在哗哗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