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熟门熟路地穿梭于书架之间,不多时便抽出厚厚一摞卷轴,递到陈茯苓手中:“这些皆是当年得了赏赐的行策,大人可慢慢查阅。”
却听那人补充道:“只是有个规矩,这些原档皆不可带出库阁,大人若需摘抄,可在此处落笔。”
陈茯苓愣了一愣,痛苦地点头。
“您若需要,我可代为誊抄。”
陈茯苓大喜过望,连忙接过,正欲道谢,忽听那人揣着手,含笑唤道:“驸马爷。”
“!”
糟了。
被认出来了。
陈茯苓尴尬地拱手:“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谢观眯着眼笑:“毕竟前几日大人大婚,春风得意马蹄疾,京中无人不晓,想不识得也难啊。”
“在下谢观。”
谢观,时任职户部尚书。
很好,偷家被别人老大抓个正行。
但总之,陈茯苓还是厚着脸皮、拿着厚厚一卷、户部尚书亲手替她誊抄书页回了府。
公主不知道近日在忙些什么,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倒也正好给了她行事的方便。
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套玄色夜行服,带上面罩。
陈茯苓要去刑部大牢了。
书生溺水案先是经由指挥司,接着到了大理寺,没想到最后却是交由刑部审理。
而赵振正是关押在刑部,周吏的尸体也停放在刑部的尸房中。
陈茯苓紧贴着墙根,夜色下,不断有人举着火把来回巡查。
她几下轻巧跃上屋脊,蹲伏片刻摸清巡查线路,找准时机,翻身进屋。
周吏的尸体被挖出来好些天了,需得速战速决。
尸体的内脏已腐成糊状,但仍能辨认肝脏的大致位置。
陈茯苓从一旁的器具箱里找到工具,银针探入后并无异常变,初步判断并非中毒而亡,先前的推测就此推翻。
她又逐一排查体表,颈骨无断裂痕迹,身上亦无剑伤、钝器击打伤等致命创伤。
难道他们都猜错了,周吏真是自杀的?
她轻轻在周吏的喉管与胸腹摸索,忽然摸到一处硬物,小心拨开腐肉查看,竟是数枚棱角分明的碎石,他竟然是吞石而亡。
吞金而死算得上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过程漫长、脏腑遭重创,且无药可解,让人在漫长、清晰地感知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在痛苦中耗尽生机,毫无解脱可言。
究竟是为何能令他如此下定决心以此方式自杀?
沉默片刻,陈茯苓眼神一凝,发现端倪。
她用银针轻轻拨开周吏手边残留的暗褐色腐肉,其十根手指的指骨竟均有陈旧性断裂愈合痕迹。每根指骨的中段及骨节处,皆有不规则的骨裂纹,边缘生出淡褐色骨痂,与周围骨骼衔接处存在轻微偏移,显是接骨时未作精细复位,手法粗糙仓促。
显然是被外力猛烈打断后,经人仓促拼接所致。
周吏的指头全部断过?
想来先前验尸的仵作即便发现,也只当是寻常旧伤,未曾放在心上。
可周吏是个考生啊。
即便不影响日常生活,可他却再也握不住笔杆子了。这般折磨,许是比杀了他更甚。
究竟是谁害他至此?
这不就是逼着人活不下去吗。
这样的伤势,很难恢复如初了,即使是一般的普通人,遇到这样的折磨,也很难扛过来。
都说十指连心,体的剧痛尚且难忍,更遑论精神上的绝望。
或许这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煎熬,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吞石自尽的真正缘由。
陈茯苓指尖掐住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