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婶子一把抓过鹅脖子,目光却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见这鹅将军离自己有不少距离之后,沈文平明显放松下来,他整了整衣襟开口道:“你可认得石磊?”
见沈文平模样平平,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语气也敷衍起来:“你们来找他干什么!他早死了。”
沈文平平日里怼天怼地,连士大夫也敢怼,陈茯苓原担心他俩吵起来,却没想到沈文平反而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
陈茯苓意外道:“死了?”
沈文平跟着道:“死了?”
“吃席都赶不上热乎的。”二人穿着便服,婶子说话更没了顾忌:“半年前就死了,谁知道埋哪了?多半是……”
说到这儿,她忽然低下头,声音嘟嘟囔囔的,许是反应过来背后说死人坏话不妥,没再往下说,只含糊道:“那书生一天到晚闷在屋里,话也不说,人阴沉沉的,怪得很。”
“他若欠你们银钱,只管去他屋里寻,有值钱的便拿去换。只是先说好,别抱太大指望,他那屋啥都没有!”婶子接着道。
“既是半年前便没了,那屋子怎的还空着?”陈茯苓疑惑。
“那屋破的很,除了那书生,没人愿意住。你们跟我来。”说着,婶子拽着鹅将军的脖子一把甩进一里开外的鹅棚。
那大鹅也扑扇着飞进鹅棚,带起一地灰。沈文平躲闪不及,脸上沾了灰,满脸菜色。他转头看向陈茯苓,发现陈茯苓已经把手帕收回怀中了,脸色更沉了几分。
婶子引着二人往深处走,尽头处便是那间瓦房,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怎么连个门锁都没有。
很快就不需婶子解释了,因为他们很快看到了。这屋就算是贼来都得不忍,留下点过路钱才走。这甚至算不上一间屋子,就是两间房间之间用砖隔出来的一个空,门楣只到沈文平胸口高,她进去都要弯腰。
陈茯苓想了想,低头将鞋袜除去,跪着爬了进去。
陈茯苓进去后已经稍显捉襟见肘,胳膊都伸展不开,一张草席铺在地上,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叠得齐整,几本被翻得十分陈旧的书册被好生安放在衣服上,屋内十分逼仄,无处下脚。
墙壁斑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一些粗糙的草绳和半成品的草鞋。
屋内一览无余,实在没什么可用的线索。陈茯苓便伸手去拿那几本书册,指尖刚碰到,便觉粗糙,上面是手抄的《史记》,字迹密密麻麻,正反两面都写满了注释,正反两面,若将这些注释摘出来,竟能凑成一本新册。
看着看着,陈茯苓眉头越皱越紧,......这字迹,怎么瞧着如此眼熟?
陈茯苓忽地想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块灰色布方巾,沈文平抿着唇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层一层解开那方巾,拿出里面的东西。
正是那日从屠户铺子中撕下来的那张油纸:肉案尘嚣手未闲,望空遁沉言身轻。
她看向沈文平,二人心照不宣起身告别。
“诶,那你们这些草鞋还要不要了?”她拎着一捆草绳草鞋凑过来,陈茯苓摇了摇头,既是他的遗物,总该留着等他的家里人来收。
待他们离开后,婶子撇了撇嘴,看着手上的草鞋嘟囔:“瞧着人模人样的,还不是嫌石头寒酸。”
而这边陈茯苓将从庙中找出的纸团,石磊屋中的书册,屠户铺子中的油纸一一摆开,三者并置,笔锋的勾折、起笔的习惯如出一辙。
“周吏,就是周石磊。”
“俺先前没说嘛?”屠户摸了摸脑袋,憨笑:“之前刘牧就是石头给俺介绍的啊,不然凭这小子欠俺这多月房钱,俺早把他赶出去了!”
与书生们的鄙夷不同,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提起周吏时,态度却十分温和。
“这孩子聪明,人就是嘴笨了,心可一点不坏。”说罢屠户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
此处已属大理寺管辖,因此马侍郎听闻陈茯苓还要重新调查刘牧的家中,特地放下手上的活赶来协同调查。
沈文平吊着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睨着马文才。
马文才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坦,问陈茯苓道:“这人谁啊?”
陈茯苓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文平虽然是陈一的朋友,但与她确实算不上熟悉。因此只简单介绍了沈文平的名字。
马文才上下打量沈文平:“一个平民,能帮你查什么案?”
沈文平:“总比草包强。”
马文才一拍桌子:“让他滚。”
沈文平:“哼。”
陈茯苓有些尴尬,于是她连忙装作未闻,转头对看热闹的屠户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周吏的。”
那屠户擦了擦桌子,低头:“他来俺这问需不需要小工,就认识了呗。”
“那他在您这做工,一月工钱多少?”陈茯苓追问。
“三十文。”
马文才在旁听得皱眉,神色复杂,这工钱,在京城连糊口都难。屠户似是瞧出他的心思,将抹布往案上一拍,气急:“俺待他已是极好!他那细胳膊细腿,除了俺,谁还肯雇他?每日不过让他擦擦桌子、算算账,也没让他干重活。”
“他编那草鞋,一月编上百双,也不见得能给他十文,眼睛还得熬坏!”
“既如此,他为何突然不干了?”陈茯苓发现问题,紧追着问。
屠户眼神忽的飘向别处,含糊道:“不干了就不干了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俺还得知道他为啥不干了?”
“你们还有啥事儿没有,没有就赶紧走,俺闺女儿要回来了,你们几个大男人别吓着她。”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跑出来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圆脸蛋通红,瞪着屠户的眼神却带着股凶劲:“阿爹!”
屠户吓了一跳赶,紧想把小孩儿抱起来,但那孩子看着圆滚滚的,倒甚是灵活,一个弯腰就从他□□钻了过去,冲到陈茯苓身后,抱住她的大腿,还冲屠户做了个鬼脸:“讨厌你!”
做完鬼脸,又抬头看着陈茯苓脆声声道:
“是阿爹将他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