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迷迷糊糊地抓上棒球棍。
谁能想到,死了六年的男人突然回来了。
当时比这热多了,不对,是冷来着,好像是冷?好冷啊。
南图从那时起就知道他受伤了会很倒霉,一直倒霉一直受伤,一直受伤一直倒霉,很倒霉时会伤得很重,逃也逃不掉。
可能那个时候就是非常非常的倒霉吧,所以断了两根肋骨。
一棍子打下来的时候他甚至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音,断掉的骨头戳进肉里了,南图根本来不及喊下一棍又接踵而至。
鲜血像被人拧开的高压水枪一样从他的咽喉里冲了出去,就这样划伤了他的声带和眼睛,所以他再痛也只能嘶哑着嗓子呜咽。
他都不知道人还能留这么多血,多到屋子都快要被撑破了。
他也破了。
医生锯开他的身子,塞了好几块钢板进来。
疼、冷、惨。
……
不过还是很好的,陈乐云没看见。
南图真庆幸,庆幸有只小狗进来嗅他,庆幸某天散步他带了一根火腿肠,庆幸狗的主人很爱那只小狗。
他沾了小狗的光,沾了爱的光。
所以爱真的很好啊。
南图打了个喷嚏,听见风扇呼呼吹着。
好安静,世界没人了吗?
他睁开眼睛,看见偌大的教室空无一人……哦,有呢,书本挡着了,他没看见谢天,仰头才看见。
江俞的桌子边上稳稳放着一台暖黄色的小风扇,风力非常温柔,他觉得冷是因为出了一身汗。
江俞的校服洇出水汽,南图呆愣愣地瞅着,面前忽地多了一包纸。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跟谢天对上眼,谢天眼中忧心以显,抽出纸巾道“今天很热,你先擦擦汗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去上课。”
可能是睡太久了,南图肢体笨拙,像老化的机器,他接过纸巾擦汗道“他们呢?”
“上体育课去了。”
“你怎么没去?”
“因为你还没醒。”
南图闻言一怔,很是诧异。
谢天接连抽纸塞进他手里,脸上挂起微笑道“你怎么卡住了?”
南图卡住是因为在他地印象里谢天几乎从不迟到,他快要吓死了,立即昂头寻钟道“现在开始上课了吗?他们集队需要时间,你现在赶紧跑下去吧,要是老师问起你你就说你肚子疼,或者说老叶找你有事——”
“噢…不对呀,老师认识你,你用后面那个借口吧,他肯定不会跟你计较的,你快去上课吧,我待会跑下去也没关系的,下次你直接叫醒我就好了,我没有起床气。”
谢天听着他罗里吧嗦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道“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怎么不叫我?”南图顾不上懵逼,随手抹了一把汗攥紧纸巾起身道“走走走,赶紧赶紧,我们迟到了。”
“南哥啊——”谢天绕过来关掉风扇,顺便抽纸巾喊住他。
南图拐出门又探回身问“怎么了?”
他着急忙慌的,额头碎发都粘上纸屑了。
谢天侧身抓上他的保温杯,走过去拧开盖子说“别着急,江江帮我们请假了,你先喝点水吧,我看你嘴巴都红透了。一会儿要是碰上检查的还以为你一个大男人涂口红呢。”
南图顿时抿唇道“很红吗?有多红?真检查我就说上火。”说着说着,他还是抓上保温杯猛灌。
刚才不觉得有多渴,这会儿子碰到水他跟渴了百八十年一样。
南图仰头望天,喉结一跳一跳地,几乎要从牛奶似的皮肤里蹦出来。
谢天一时鬼迷心窍,想伸手揪住他的喉结咬上一口,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南图喝水就喝水,怎么喝完了嘴巴还是这么红,原先还瘪着,这会儿鼓起来了,下嘴唇上挂着一滴不成气候的珠子,让人想连带着喉结一块咬。
南图舔嘴唇道“你老看我干嘛?”
谢天情不自禁:“你好迷人。”
……
……
我草,谢天打哪学的?竟然跟着李否一块恶心他,南图后撤道“别搞我。”
谢天哈哈一笑,随手摘掉他额角的纸屑道“我说真的。”
南图念在害他迟到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了。
……不对,迟到这种事貌似错不在他吧?
南图拧紧保温杯晃悠下楼道“你不是最讨厌迟到吗?等我干什么?”
他迈下一节台阶,发现谢天没跟上,索性等等道“你转性了?”
谢天站在高处俯视他,他穿着元宵那日的紫黄卫衣,南图单手插兜自下而上望着他,身上的慵懒气强过夏日的蝉鸣。
不知道为什么,谢天就特想说:“南哥,那天你也在睡觉。”
“那天?哪天?”南图懵了。
“大课间那天,班里没人那天,打架那天。”谢天说。
……南图一顿,似是想起来了。
哦~墙得重刷的那天。
走廊静默半响。
南图忽然笑道“那天怎么了吗?”
“那天不好。”谢天说。
“怎么不好了?”
“反正就是不好。”
“这么不好,所以呢?”南图问完自个懂了。
谢天堂堂一个纪律委员,最是恪守成规,他一个问题学生祸害四方自然归他管。而且南图打架成本高,花钱事小,丢命事大,上次他差点死了,可不得防着点。
南图道“你守着我是怕我再去打架惹事生非吗?”
谢天却说:“我是不想再让你一个人。”
。。。。。。南图闻言险些滚下楼梯。
天菩萨!谢天是热疯了吗?拽这些肉麻话来雷他。
南图颇不解风情道“别这样,我一个人挺好的。”
谢天怔愣:“…一个人?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是朋友吧。
“但也没有朋友守着朋友睡觉的道理啊。”南图下楼说“上次纯属意外,张航偏挑我感冒的时候找事,我又不可能天天感冒,哪有那么倒霉啊。”
谢天跟下去道“是啊,就那么一次,谁承想就这样了。”
……他还惦记呢,不妙不妙。南图晃杯子道“那我以后上课睡觉,争取下课出去玩?这总行了吧?”
听听这鬼话。
谢天睨他:“快高考了你上课睡觉?还争取?!亏你说得出口。”
“那你说怎么着?”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后拐入小道。
南图还记得上次谢天一屁股墩扎花坛里了,没忍住笑出声,笑得谢天一路特莫名其妙。
南图远远地就听见田径场在吵,托运动会的福,塑胶跑道从未如此热闹。
跑道内场地十分抢手,外层栽着桂花和香樟,香樟馥郁飘香,桂花葱葱郁郁,风来风走,风起风留,桂花和香樟手拉手。
树影落到草地上,太阳出来了,就结出点点星火,恶如果这个时候再打几声雷,大地也得抖三抖。
嬉闹的人群围着树转,一会儿就闹到台阶上去了。
台阶高而宽,有树荫的地方容易留人,第一阶台阶离跑道不远,热浪里裹挟着竟跑的人。
满片绿荫中能捡块风水宝地躺着睡觉也属美事一桩。
李否大爷般瘫在李乐洋的胸脯上,随手摘了根草叼嘴里。
江俞太能跑了,浑身一套白,到哪都闪着光。
李否盯着他,盯着他毫无预兆的加速朝门口飞奔而去,像看见了什么宝贝一样。
李否横眼,大老远就望见来人。
紫黄白玉,当真是宝贝。
江俞跑过去后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不知道怎么说,李否觉得这画面分外熟悉。
他应该见过,而且见过不少。
什么时候见过来着?好像每次体育课都会看见。
每次吗?
是每次。
这么说来,江俞早就将秘密告诉过他千次万次了。
李否呢喃道: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啊。
就这么一个人喜欢了这么多年?真是个傻子。
他还没感叹完周末就到了。
南图千不甘万不愿的开着卡宴来到了情南似海火锅店,这次车子直接停在停车场,所有人都下车了他还坐在车上不下去。
“喂少爷?您还真是少爷啊?怎么着啊,我得八抬大轿请您呗?”李乐洋快把玻璃敲烂了,“下车了少爷。”
南图挠了挠头抓上手机下了车。
满电梯人就等他一人,李否叉腰道“少爷您还真是难请啊,难怪姓南呢,比晚上的江江都难请。”
“我现在不难请了呀。”江俞说。
“是是是。”李否皮笑肉不笑,“南哥不在你比南哥还难请。”
南图只求薛海别在。
“叮~”的一声,出了商场再走一会儿就到火锅店了,他专门扫了三楼一眼,发现落地窗拉了帘。
好像上次薛海不在也拉了帘?意思就是说薛海这次也不在咯?
yes~
南图脚步轻快了许多。
其实不怪八座大山一定要来这里,他自己也馋得厉害,抛开跟薛海的恩怨不谈,这家火锅店是真好吃啊,馋死他了。
难怪老祖宗要说:搞定一个人得先搞定他的胃了。
几个人走到门口,南图眼皮一跳,暗道不妙,他听着门“叮铃铃~”一开,大飞鬼迷日眼道“南图少爷您来了呀。”
南图怀疑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守在门口监视着,否则怎么每次他露头就秒。
“哈哈。”南图干笑道“今天轮到你站岗了吗?”
“不是。”大飞说“我只是刚好看见南图少爷所以出来迎接您而已。”
“大飞哥,我们来吃饭,还是老样子。”李否还挺自来熟。
“得嘞~我马上让厨房安排。”大飞拉开门恭敬道“南图少爷,您请,大家也里面请。”
南图等他们先走,自己留在后面勾大飞的脖子跟他咬耳朵算账道“坏大飞,你上次竟然告我的密,我一定要参你一本。”
大飞汗颜道“南图少爷对不起,真不是我故意说的,是店里有监控啊,我不说少爷照样知道您来了。”
南图心里慌了百分之五十:“他今天不在吧?”
“不在。”大飞保证道“少爷一早就飞去北京了,您找他的话能明天晚上了。”
南图安心了:“我不找他,我找他干什么啊,我去吃饭了啊。”
他走进去的时候在楼梯里碰到一个身姿挺拔的混血帅哥。
南图记得他,有时候大飞没空薛海会让他送自己回来,叫陆什么乘来着,看起来又邪又坏,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总透着一股子坏水,感觉下一秒就要给别人下药了。
他是何泊身边的红人,南图一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何泊一样浑身不舒服。
陆亦乘走了下来,看见他的时候朝他微微颔首道“南图少爷好。”
南图礼貌笑了一下就急匆匆往楼上走,走到一半猛地一顿,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靠这二货不会跟何泊告状说我来火锅店找薛海了吧?!我就想来吃口饭啊!
他侧身偷摸瞥了眼那个叫陆什么,看见掏出手机站在楼下打电话,说什么:“…我会看着他的,您放心吧,没有跑,嗯。”
…非法监禁啊这是!
南图倏地跟他对上眼,陆亦乘歪头朝他挑眉,作口型道“少爷有事?”
南图果断跑了,跑上楼后看见八座大山在调料台边调调料,他眼睛一扫,差点吓得遁地了。
谁踏马能来告诉我薛海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他不是在北京出差吗?!为什么在跟谢天寒暄?!!
我草这个死大飞!又耍我!
南图在跑下去被那个陆什么乘的监视和走过去被薛海恶心之间抉择,感觉选哪个都足够让人死两遍,还是百分百生不如死的那种。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李否已经冲他招手了:“南哥啊!这边这边!你哥哥帮你调了蘸料!快过来啊!”
所以人都回了头,只有薛海没有回头,他知道南图看见他一定会不高兴的,所以就趁着大家回头时走了。
还没走两步就被李乐洋拽了回去说“哥你去哪里啊?”
……薛海忽然就懂了当初他跟南图闹别扭时两个人在厕所里碰面何泊突然把他勾回去硬跟他打招呼的那种无助和慌乱是什么感觉了。
“噢,我公司还有点事呢。”薛海说“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那行吧哥。”李乐洋松开手,看着他往楼上去了。
“南哥快来啊,你怎么还站在哪里?”郭天明朝他招手。
薛海脚步一顿,一鼓作气跨了两节台阶。
南图看着他消失不见才走过去,谢天把薛海给他调的蘸料递给他说“你哥给你调的。”
“噢南哥,你哥他说他公司有事走了,让我们慢慢吃。”李乐洋说。
南图暗暗松了一口气,端着蘸料说“知道了,咱们去吃饭吧,都别客气啊,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知道南哥,当不要钱那么点呗~”李否提前站在江俞身后防止被南图误伤。
大家哄笑起来。
南图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了,笑着骂道“你滚,不给你点了。”
“嗯~~南哥。”李否挨过去撒娇,“给我点啊,我要吃肉。”
“啊你好肉麻啊。”南图说“程安你看他那样,真是不害臊,走开点啊。”
“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班长。”程安面无表情的拽走李否的耳朵。
“啊轻点轻点痛~”
“把他的耳朵揪下来算了,当猪耳朵那么烫。”江俞说。
李否炸毛了:“江俞!”
“诶,老汉在呢,怎么了幺儿?”
“你滚啊,讨厌死了。”
大家笑着朝包间走去了。
薛海从楼梯里探出身子来,看着南图被他们簇拥在中间,脸上的笑意是那么的明朗,他就知道他没有回头是对的。
快走到包间时南图回眸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双无比熟悉的鞋子。
他其实也说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不回头是对的。
但他还是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