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云大跨步往岸上走，浪花沿着他的双腿一朵朵地掠起，离岸边仅一步之遥时南图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
陈乐云踉跄不稳，心脏漏了半拍，他飞速转身想要去拉住南图，却出乎意料地扑了空。
狂风喧闹但不及呼吸和心跳。
南图背过手一步步地往后退，慢慢地离他很远，似乎铁了心要弃他而去。
陈乐云惊恐万分，僵在空中的手紧握成拳。
仅仅半天而已，仅仅半天而已！
他迟了半天，差点失去他的爱人。
陈乐云不敢轻举妄动，怕他冲过去南图会更快离他而且，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喊他：“乖乖？乖乖呀…”
南图顿住步子。
陈乐云揪住这一丝微末的希望朝他张开双手道“我好冷啊，你回来抱抱我好不好？”
南图凝视着他，瞳孔里的陈乐云哆嗦得快要散架了，江水残留在他的脸上反出水光，他好像真的很冷。
南图莫名其妙开始担心起陈乐云手举在半空等久了会不会很累？
他轻声道“你很冷吗？”
“我很冷，你回来抱抱我吧，我需要你。”陈乐云试探性的向前走了一小步。
南图后退道“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我很需要你。”陈乐云不敢动了，哽咽道“乖乖啊，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们回家吧，或者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乖乖啊，回来吧，我需要你啊。”
南图就这样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在江面上铺成一个圆。
水面上响起水声，他慢慢朝着陈乐云走去了，走一步停一步，像海里有东西拖着他，又像他自己在跟什么抗战着。
寥寥几步，在陈乐云的眼里足足有一生那么长。
南图停在他面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陈乐云再也控制不住将他搂进怀里。
南图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将满的月亮，他的脸上滚下一颗泪珠，哭着说“陈乐云，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好吗？对不起……”
陈乐云的胸口酸胀，抱紧他温柔道“我不会怪你的乖乖，我怎么会舍得怪你呢，我那么需要你。”
南图抽搭道“不要需要我，我很差劲，我会让你失望的。”
陈乐云忍着钝痛一遍遍地抚摸他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你今天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突然这么讨厌自己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乖乖，不是你的错，你还有我呢。”
“可你总有一天也会讨厌我的啊。”南图说。
陈乐云再也忍不下去，道“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南图讶异道“…你喜欢我？”
“我爱你。”
“……”南图愣在原地，随后推开他不可置信道“你爱我？”
陈乐云一本正经道“我爱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爱，是我想跟你长相厮守一辈子的那种爱。”
“……”
南图注视着他，月光蒙上了一层薄纱，陈乐云的表情被隔在他的泪珠之外，两个人浸湿的衣摆都干了一半，正迎着寒风猎猎而飞。
南图打了一个喷嚏，他觉得好冷。
陈乐云柔声道“我们回家吧。”
潮湿的水汽依附在洁白的墙壁上，花洒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南图抬起手抹去镜面上朦胧的水雾，他凑过去看着自己泛红的眼尾。
卫生间仙雾缭绕，恍惚中，他在镜子里看见了何泊，那些话还一句一句的盘旋在他的耳边。
南图下意识的往后退，被热水浇了一脸，他脚底打滑差点摔死。
热水粘着他穷追不舍，南图没办法睁开眼睛，他扶着墙壁拼命地甩头，脑子“嗡嗡嗡”的嘈杂不休。
嬉笑，叫骂，威胁，凌辱……
南图濒临崩溃时听见陈乐云在门外敲门道“乖乖，我煮面给你吃呀？”
“……”
南图猛地睁开眼睛，四周一切如常，他抬头看去，磨砂的镜面上映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南图缓缓地站起来擦拭脸上蜿蜒的水渍，他关掉花洒拧开门把。
陈乐云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异响，他转身回望，看见南图探出半张湿漉漉的身子。
陈乐云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眼睛红了，心头不免升起一阵酸痛，他迅速闪到门口道“怎么又哭了？”
南图看着他没说话。
陈乐云拢起手轻轻罩上他的眼眶问“疼不疼？”
南图摇摇头。
“穿衣服出来，我给你吹头发。”
南图套上松垮的黑白格子睡衣睡裤走出去，陈乐云早早备好吹风机，站在单人沙发椅背后说“过来坐下，面煮好了在厨房盖着，你吹头发不方便吃饭，我一会儿给你端出来。”
“……”
南图呆傻地杵在门口注视着他，觉得这一切都熟稔无比，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初见那一年，南图总隔三差五的寻死腻活，偏偏他又是个哑巴。
陈乐云毫无怨言事无巨细的照顾着他，也许从那时开始他就是个怪胎，因此无论他后来闹成什么样，陈乐云看他都一副合情合理的模样。
陈乐云说爱他，到底是因为照顾他习惯了，还是真的对他动心了？
“乖乖？”陈乐云喊他。
南图回神走过去坐下。
陈乐云摁开吹风机的按钮，窸窣的噪音响在他的耳边。
南图还记得他上次无意吐槽过“家里的吹风机好吵啊，我都听不见你说话了。”，后来的某一天，家里就换上了静音吹风机。
陈乐云娴熟的帮他吹头发，南图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他不过问他的私事，这让他感到愧疚。
吹到一半，南图偏头道“陈乐云。”
“嗯？”
南图侧身凝视他说“我自己来吧。”
陈乐云怔愣片刻，试探性道“为什么？我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南图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陈乐云换了一套同款灰色系睡衣睡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湿透的痕迹。
南图仍旧担心，江水寒冷刺骨，刚才他抚摸他的眼睛时他就感觉到陈乐云的手心冰凉。
“你去洗澡吧。”南图说。
陈乐云绷紧的神经一松，生怕南图又说诸如“不需要他”之类的傻话，他揉揉他的脑壳温和道“不碍事的，我一会儿再去洗。”
南图推他道“去洗澡，不然会感冒的。”
陈乐云顺势握上他的手，眼底盛满怜惜。
南图承受不住仓皇的避开视线，他垂下头不知所措。
陈乐云索性蹲下去仰头望向他，有意调侃道“乖乖，你心疼我呀？”
南图闪烁其词：“嗯，你去洗澡吧。”
“我不信。”陈乐云说“除非你看着我说。”
南图照做道“我心疼你。”
虽然他这么说，但他却一直在暗暗推开他，陈乐云松开他的手后，忽然弓起指节触碰了碰他的膝盖。
南图瑟缩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陈乐云站起身从电视柜里取出医药箱，他单膝跪地后挽起南图的裤脚。
南图的膝盖伤口边缘被水泡得死白一片，中心泛红处像绽开在雪地里的一朵梅花，丝丝血蕊裹于皮肉之下。
陈乐云撕开棉签帮他消毒，南图提前攥紧椅子把手咬紧牙关，他被疼痛逼出生理盐水，偏偏陈乐云要在这个时候问他：“我说我爱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南图耐不住呻吟道“…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陈乐云说。
南图：“…没有。”
陈乐云：“那你对我的态度呢？”
“……”南图抿唇不语。
陈乐云绕开纱布帮他包扎，动作细致又轻柔，他挽起另一条裤脚问“那你讨厌我嘛？”
南图摇摇头说“…不讨厌。”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的告诉我。”陈乐云说。
南图“嗯”了一声。
“你一直都只把我当哥哥嘛？”陈乐云问。
南图摇摇头说“…不。”
陈乐云：“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嘛？”
南图点点头：“…开心。”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嘛？”
南图“嗯”了一声。
陈乐云仰头凝视着他问“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南图低眸瞧他，末了不自然的移开目光道“没有。”
陈乐云捏紧棉签动作依然温柔，只是冷着脸道“你是我养大的，确定要跟我撒谎吗？！”
南图浑身一颤，瞪大双眼望向他，瘪嘴诧异道“你是在凶我吗？”
“是。”陈乐云冷冰冰道“你说不说实话？”
南图咬着下嘴唇，憋了半天的情绪被他这句话引爆了，气鼓鼓道“陈乐云，你竟然敢凶我？反了你了！”
陈乐云被他喊的眼睛都清澈了：……
南图越想越气，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就是觉得委屈极了，赌气道“你敢凶我？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答案，我讨厌你，我只把你当哥哥，我跟你在一起我不开心，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生活。”
“……”陈乐云有苦说不出，“我，我，我，我靠？！我还不能凶你了？”
“你凶吧凶吧。”南图越想越不爽，干脆夺过棉签侧身道“我不用你帮我了。”
陈乐云：“……”
“我就知道你刚才说什么需要我，爱我都是哄我的鬼话。”南图捏着棉签冷哼道“这还没在一起呢就开始凶我了，要是真的在一起了还得了。”
陈乐云看他这样顿时败下阵来，无可奈何的握上他的手耐心道“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我跟你道歉，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所以我很担心你，你理解一下我担心你的心情好吗？”
南图愣了一下也不闹了，羞愧道“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我这么做有多傻。”
“你知道就好。”陈乐云也不客气，“噗通一声你就跳了，还甩开我的手，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被你给吓死了。”
“我现在知道了。”南图偷瞄了他一眼。
陈乐云拿走他手里的棉签继续给他消毒擦药，就着刚才那个话题说“乖乖，你不愿意告诉我是谁威胁你就算了，我只想告诉你，不管未来发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不要去寻死，更不要放弃自己，我相信你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也请你相信我会永远相信你好吗？”
南图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扑进他的怀里说“陈乐云。”
陈乐云抱着他笑道“好歹让我帮你包扎好伤口再抱吧？你不疼吗？”
南图搂着他的脖子说“我疼啊，但我更想抱着你。”
“怎么这么傻啊。”陈乐云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抱够了才松开手不正经道“一会儿包扎好让你抱个够，你不抱我我就摇屁股给你看。”
南图捶了他一拳羞赧道“不要个脸。”
“要你就行了，要脸干什么？”陈乐云凑近他的耳边笑吟吟道“你就是我的脸面啊。”
南图怔了怔，忽然道“陈乐云，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特别不堪，我跟你眼中最好的样子大相径庭，我甚至会害死你，倒霉一点兴许就尸骨无存了，如果是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嘛？”
陈乐云拉上他的手郑重其事道“我当然会喜欢你啊，我喜欢你的全部，绝不会因为你某一天变得不一样了就对你大失所望，更不会去怪罪这样的你，如果你真的变成那样了那这里面肯定也有我的问题，是我没有爱护好你，你不要担心，你在我这里不管变成怎么样都是最好的，全天下独一无二的。”
“……”他语气笃定，南图低喃道“陈乐云。”
陈乐云捂热他的双手温和道“不管你做了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好你，其次才是我自己。”
南图被这些话冲击得差点痛哭出声，鼻子一酸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喜欢我。”
“其实我今天打算表白来着。”陈乐云说“幸好我在江边把你拽回来了。”
南图也觉得很庆幸。
“以后不要这样好不好？”陈乐云说“我胆子真的很小的。”
南图笑里带泪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抱你了。”陈乐云觉得他这狠话非常狠！
南图扑进他的怀里又哭又笑。
陈乐云也就嘴上逞一时之快，实际搂得比他还紧。
南图好笑道“你没了我不能活嘛？”
“不能。”陈乐云不假思索道“没有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一辈子都需要你。”
“我也是。”南图说。
“那我们就都好好的活着吧。”
“好。”南图说“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