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那边大吃特吃的饕餮们努嘴,说“那不有的是。”
南图扭头:“……”
那倒也是。
王龙飞转身扑进一堆补品里翻找,从夏逢旭带来的一麻袋蛋糕里摸出叉子,重新坐回老位置。
他将圆柄白叉插进轻微氧化的苹果肉里道:“你不会真以为我连水果都削不明白吧?”
“……”南图一言不发。
嗯……
“拜托。”王龙飞环胸道:“老子怎么可能蠢成那样,这种事一般只有某只既有少爷命又有少爷病的韩狗做的出来。”
托着满满一大碗肉不知道什么时候猫到王龙飞身后的韩狗翻了个惊天大白眼,不紧不慢怼道“仇富的庶民是这样的。”
“……”
王龙飞吓得五官扭曲,抬腿踹了他一脚,心有余悸道“你踏马跟个鬼一样吓死人了我靠!”
韩谢吃痛,撇下塑料碗递筷子给南图,随后语速飞快地说:“不辣的我专门试过了你先吃吧不够还有我要去干死他!”
语调倒挺抑扬顿挫,但南图什么都没听清。
“……”
韩谢撸起袖子喝道:“死王龙飞!你好大的狗胆!”
王龙飞捏着鼻子道:“你~好~大~的~狗~胆~”
韩谢:“我弄死你!”
王龙飞一个飞闪叉腰摇头晃脑道:“我~弄~死~你~”
“……”
南图看完两眼一抹黑,叹了口气无奈挠头,他抓起筷子,塑料碗里有牛肉、虾滑、毛肚、鸭肠、吊龙、肥牛卷……
南图夹起来一口闷了,习惯性的塞满腮帮子,好让各种口味同时迸发在嘴里。
吃着吃着,桌面上多了些别的东西,夏逢旭拆开抹茶蛋糕和芋泥雪贝摆在果盆边,贴心的帮他擦掉唇角溢出的汤汁。
“看你吃的,像个花猫一样。”夏逢旭推了推金丝眼镜说,“慢慢吃,给你烫了很多的,不要着急,等一下呛到。”
南图“嗯。”了一声,他真不是着急,就是一种本能。
陈锦舟爱吃芝士年糕,就给南图烫了一大碗,紫黄白的糕体被烫得受不了,抱成一团吐出奶黄色的内馅。
“我给你烫了点这个,你尝尝,看看你喜不喜欢吃。”陈锦舟坐在斜对面说。
南图腾不开嘴,继续“嗯。”
陈锦舟靠着椅背直勾勾的盯着他吃饭,南图吃饭比芝士年糕更软,他忍不住弯了唇角。
夏逢旭坐在另一边瞅着,手里备着纸巾,防止南图吃花脸。
桌子“哒”的立起一罐咕噜噜冒气的可乐,冷立阳搬来椅子,坐在陈锦舟身后说:“问过姐了,可以喝。”
南图抬头鼓囊的脸,刚准备道谢,冷立阳截断道“没事,慢慢吃。”
南图嚼了几下,用力的“嗯!”了一声。
几人不约而同摆出一副被自家孩子萌到的慈爱模样。
“……”
韩谢和王龙飞大战归来,一人一张椅子挨在一块如胶似漆。
沈一军揉着腰杆将手机塞到南图枕头下,说:“给你升了排位,顺便买了两套皮肤,不过不是我掏的钱。”
南图鼓起嘴看他。
沈一揽上顾辞的肩,挤走韩谢和王龙飞,霸占椅子揶揄道:“要谢就谢咱们顾大少。”
顾辞道:“不用,打赌输了赔的。”
南图还是鼓着脸朝顾辞抛了个媚眼。
顾辞愣了一下。
被挤走的两个倒霉蛋一怒之下重新动身去搬椅子。
陈锦舟饶有兴致问:“你也会输?”
“嗯。”顾辞甩开沈一的咸猪手说,“毕竟对面是个会偷奸耍滑的王八蛋。”
沈一重新搭上他的肩装傻充愣道“对!陆以南贱死了。”
“我说你。”顾辞斜睨。
沈一立即捂上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
慢慢,病房不吵了,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饭蒙子,一人投喂一口差点撑死南图。
铖年夹着一筷子软趴趴的豌豆尖说:“都让开,重量级选手要上场了。”
众人纷纷并紧双腿挪开一条VIP通道。
铖年端着碗一走一过,说“快吃吃吃,瞅你瘦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让我老师傅看见作何感想。”
南图咀嚼的唇角一僵,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问“他呢?”
话落,灯突然灭了。
四周陷入燥乱,闹哄哄的杂音推搡着茫然无措的南图。
“怎么…”回事?
他还没说完,窗帘“唰!”的拉上,霓虹灯被关在窗外。
忽地,门口闪起火光一卡一卡的走来,车轮声盖过谨慎的脚步声。
影影绰绰的光景显出朦胧的人影,南图心脏砰砰直跳,恍惚间,他好像嗅到了一缕熟悉的香气,那香气就隐匿在人群里。
南图想紧紧攥住留在心尖,越努力香气反而越淡。
直到甜腻的奶油味钻入鼻腔,南图彻底寻不到那一缕芳香了。
像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歌被这群混蛋唱的乱七八糟。
豆大的烛光摇曳,映出一双亮晶晶的琥珀。
所有人喊道:“南图,生日快乐~”
“快许愿啊。”韩谢说。
“不许我可许了。”沈一说,“我愿望多的很。”
顾辞:“不准。”
“……”
南图侧过身来双手合十,对着摇曳的光圈闭上眼,虔诚的许了一个愿,低声说“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见到陈乐云。”
他睁开眼,屋里的灯还黑着,心里那盏灯却亮了。
南图怔在床榻边不敢动,生怕再眨一次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愿望说出来的话就不管用了唷。”陈乐云蹲在地上,温柔的望着他说,“不过,在我这永远管用。”
南图低头,瞳孔里的陈乐云比光韵柔和,他的眼里正跳着一团火。
“生日快乐。”陈乐云说。
烛火熄了,世界天光大亮。
“唰!”的一声,窗外起风了,青纱帘晃动着穗子簌簌响着,想来应该是高兴了。
最后一个人撤出病房后,房间安静下来。
陈乐云站起来,轻轻坐在病床上。
南图胸口酸胀,像积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好像很久都没有喘息过,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坠在陈乐云宽厚的胸膛里。
屋子传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叹息。
陈乐云像被针扎了一下,怜惜的抚摸他的脑袋道“对不起,说好不让你受委屈的,又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南图摇了摇头说“陈乐云。”
“嗯,我在。”
“你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抱过我了。”
“是我的错。”陈乐云想抱他,但南图身上伤着,他只能摸摸他的头。
南图凑近他的耳畔问:“冷战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有。”陈乐云说,“不止那些日子。”
南图松开他,始终垂着头。
他看着陈乐云的手,一想到这场车祸因他而起,一想到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想到陈乐云倒在地上溢出的血,南图就痛苦不堪。
如果哪天陈乐云真的死在他手上,他该怎么办?
南图忽然拎起脑袋注视他,说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陈乐云,我跟你说,冷战的时候我睡不好,做了很多梦,我梦到你死了,就死在我的怀里,你流了好多血,多到你给我买的那件棉衣都能拧出一大摊红艳艳的血,你知道吗?我的手心里就握着一把刀,一把刚杀死你的刀,我很害怕,不是怕别人认定是我杀了你,我是怕你也这样认为。”
陈乐云静静听他说着,满眼都是心疼。
“所以我跑去算命,我现在迷信了你知道嘛?”南图说,“我去道馆上香,找大师看我们的八字,大师看着我们的八字,他说我一定会害死你的,他让我转告你,让你离我远点,你听见了嘛?离我远点。”
“我不要。”陈乐云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死也不可能。”
“你说什么?”南图喘不上气。
“你找的道长不准,胡言乱语,实在可恨。”
陈乐云非常痛心,痛心南图一直推开他,始终不肯给他机会去调查这一切,他宁愿一个人死死咬牙忍着,哪怕把一整口牙齐齐咬碎也不肯信他一次。
陈乐云说的可恨,不是对什么狗屁道长,他知道是南图现编出来诓骗他的,南图还想赶他走。
陈乐云如今还就不!
“我不知道你去哪里找的道长,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陈乐云温和道:“但我告诉你,你担心害死我,我也这样担心着,你躺在手术室里,我在外面每签一次病危通知书就想捅死自己一次,那时的我,不就是在害死你吗?”
“……”
南图不知道说什么。
“好吧。”陈乐云说:“我们来假设一下,就算没有这场车祸,什么都没有,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生活,可我们依然会死,就算不是现在死,有一天也会死,不要说谁害死谁,根本就没有这种事。”
南图注视他。
陈乐云凝望着他,坚定道“我不想在有限的生命里跟我的爱人分离,我不想看着他痛苦,我不想他不开心,我想保护他,就算他一直推开我,我也要这么做。”
南图愕然,却不想再听下去了,捂上耳朵喊“你别说了!”
“好,那么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陈乐云呼出一口气,盯着他道“你真的想让我离开了,对吗?”
“我……”
“如果你说是。”陈乐云忍下他开口时那抹慌乱,正色道“只要你说是,我就永远离开你。”
窗外的狂风飕飕地拍打玻璃,向日葵换了一束又一束,屋内这束凋零得惨不忍睹,只剩几片花瓣簌簌作响。
两人僵持着,南图几次欲出的“不是。”,终究被“是。”替换。
他抬头攥紧床单吼道:“是!!!”吼完又轻轻地说,“…你走吧。”
陈乐云顿在床边,心口似乎被剜出去一块,低沉的气流鼓过带起一颗颗血泡,隐隐泛着酸涩的阵痛,他哑声道“OK,我走。”
陈乐云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远去,南图趴在床上,呼吸困难,他盯着地板淌下泪花。
漏风的向日葵花瓣一荡一荡的飘在发黑的苹果核上。
南图听着自己缓慢地心跳,好像比起死,陈乐云的离开更让人恐惧。
他千般犹豫,万分不舍,脑子还在思考对策,身子已经从床上爬起来,背后伤口绽开,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南图顾不得这么多,他咬紧牙关,慌慌张张的下床,忙不迭摔了一跤,后背的伤口裂得更厉害了。
他痛不欲生,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鼻涕泪水哗啦啦地流下。
一瞬间,那些树杈像重新从脊背刺入,就这么贯穿骨髓,再从树皮缝隙里钻出细虫,啃噬他的血肉。
好痛啊!
人似乎总要痛过千万次才会领悟到一些道理。
南图知道陈乐云离开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他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奔到门口,拉开门后猛地砸进陈乐云的胸膛里。
陈乐云抱着他往后退,门“嘭!”的又关上,南图紧紧搂着他哭道“陈乐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乐云……”
陈乐云的双手染上血,安慰他道“没关系的,不要怕,没事了。”
“……你不要离开我,对不起。”
“我不会离开你的。”陈乐云说,“你是我捡回来养大的,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粗重的喘息锯入彼此的耳膜,两颗摇摇欲坠的心互相划了一刀后,反倒深深融进各自的脉搏。
至此血濡相交,之死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