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突然了。”老板说“我也没反应过来,难怪我妈昨天晚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那么用力的抓紧我,我当时还纳闷呢……”
她笑着说完,又埋头去数着那堆用不着十根手指头就能点清的货物。
南图有些手足无措。
生离死别,在局外人看来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但对局内人来说,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停歇的细雨。
……
南图呆在窗口神游天外,四周时雨濛濛。
敞开的木框窗户,两扇竹子制成的窗子咿咿呀呀的吵着,屋外竹林漫山遍野郁郁葱葱。
老板提名青竹小院。
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方的,只记得当时费劲巴力割断了绳子,拖着这幅身子一路奔逃。
大半夜的,他浑身鲜血淋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飘到门口,吓得老板一蹦三尺高。
幸好老板是个善良的人,否则早把他丢在大马路边让心怀不轨的犯罪分子给拐走了。
老板安顿好他后,马不停蹄的去请老中医来给他包扎,老中医问他怎么受伤的?
南图就随口编了个爹不疼没娘爱,出去上学还被校园霸凌的剧本,给老板心疼的直抹眼泪水,说让他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
南图可不就安心住着。
起风了,他打了个喷嚏,缩缩脖子后费力的关上了窗户。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板放下碗筷说“饭做好了,你记得吃啊。”
“诶!谢谢嬢嬢。”
“没事。”
南图坐在沙发上,望着门口想了想,忍痛从口袋里翻出卡包。
卡包里塞着身份证和银行卡,这还是他被薛海关出来的习惯,万万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南图指关节暂时无法卷曲,等他把信用卡从卡包里抽出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水珠滴溅到竹藤桌面上,南图颤着手将信用卡平放到桌面边,他抬起手背抹去冷汗,整个人气喘吁吁地道“啊啊啊痛死我了,何泊你个王八蛋,老子恨你。”
南图足足缓了半个小时才拾辍好情绪下楼,偶然撞见老板站在奶奶屋门口,偷偷摸摸擦掉泪花。
她转身笑道“吃完了?碗给我就行。”
南图哆嗦着手握不住信用卡,回“没吃完,太好吃了我留着晚上吃。”
老板愣了愣,没听出玩笑,嗔怪道“你这个傻孩子,留到晚上都冷了,你要喜欢吃我晚上接着给你摘笋切肉再做一份,真是的,把碗拿来我洗……”
“……”
“额…我洗干净了的嬢嬢。”南图疼得吃不下,霎时慌了神,挡在楼梯口扯开话题“哎哟我看门口挂着全家福,怎么不见哥哥姐姐他们?”
老板迈出的步子顿在半空说“他们啊…”
“嗯。”
老板拎着他的手腕下楼,说“走,我给你介绍介绍。”
两个人走下楼。
前台是红木拼接出的半圆桌子,被老板收拾的整整齐齐,电脑播放着一首幼稚的儿歌,轻轻唱着:“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
好像从南图住进来开始,老板就特别喜欢听这首歌,几乎每天都要播放好几遍。
“呐,你看。”老板取下全家福搁在红桌上说“这个笑得最傻的是我丈夫,这个最高兴的是我儿子,旁边这个是我儿媳,这个是我妈,至于最中间这个嘛——”
她似乎回忆到什么,脸上溢出慈爱的微笑,说“这是我孙女,可爱吧,今年才三岁,可挑食了。”
相框里,小女孩扎着两个啾啾,眉眼弯弯,煞是灵动。
南图由衷道“嗯!真的好可爱!”
老板一遍遍是抚摸玻璃面说“她叫圆圆,那间小卖部就是哄她吃饭开的。”
“原来是这样。”南图问“圆圆读书了吧?他们在外面打工吗?”
“……”
老板敛下眼眸,放下相框道“他们都走了。”
“哈?”南图像是猜到什么,说“他们……难道?…”
老板扭头瞧他,点了点头。
她像方才一样说话,连语气都没变:“十年前有个小孩落水,我丈夫下河捞他溺死了。”
“五年前,我儿子赚了点钱,想带着圆圆和我,还有我儿媳妇出去旅游,说是去看海,还要坐船呢。我那天没去成,他们三个人去了,跟着船一起沉海了。”
“我妈瘫痪三年,昨天晚上抓着我的手说了声谢谢,早上醒来也死了。”
“……”
老板将照片挂回原处,相框虚掩在头顶,光影一晃,玻璃面映出数不清的指印,像另一个时空的人伸出手,安静的抚摸她的脸庞。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晚。
南图为了报恩,一手操办了奶奶的葬礼,老板没有阻止。
南图知道动了卡里那笔钱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没动。
南图问“你以后打算去哪?”
老板望着他说“还没想好,可能离开这。”
“嬢嬢。”南图担忧“你…”
“我没事。”老板喂他吃定心丸“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朝相框努努嘴,笑道“我活着,他们就活着。”
南图“嗯。”了一声。
不管千难万难,人总要振作起来。
任何时候,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卡宴还是找来了。
南图半夜三更出现,又三更半夜离开。
他将信用卡塞在相框背后,一并塞入的还有纸条:
-嬢嬢。
-碗洗好了就放在橱柜里。
-密码是000119
-我回去了。
-保重。
南图出门时大汗淋漓,屋外冷风一吹,挂在门口的红灯笼花枝乱颤,他扭头看去,伤感的情绪瞬间降了一大半。
他真应该告诉嬢嬢让她把灯笼换成暖色调的白炽灯。
可惜,转身之后他或许再也找不到这扇大门了。
路道上亮起光,两盏圆豆似的远光灯直直照来,南图捏紧手机,十指针刑复返,痛彻心扉。
南图抖着手抚摸胸前的莲花荷包,里面空空荡荡。
平安符被张航撕碎了。
云层肆虐,月影朦胧。
现在跑还来得及。
“滴滴!”鸣笛声化为暗箭划破竹林,精准的刺入南图最脆弱的神经。
坐在卡宴上的人明显等的不耐烦了。
他剧烈的颤栗了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
南图双脚糊在油柏路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搬动分毫,恐惧像蛇潮泛滥,爬在他的身上咬破了肌肤钻进了血肉里。
“滴滴滴!”
南图手指卷曲死死攥紧莲花荷包,在浓郁的恐惧面前,他感知不到疼痛。
何泊不停地鸣笛,他就是要让他自己走过来。
南图的腿像灌了铅,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就这么跪了下去。
“南图!”何泊探头命令道“爬过来!”
南图浑身上下都刺痛不已,眼中覆着浓浓的恐惧,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车灯,理智在逐渐崩盘。
“我让你爬过来!!!”
南图最后的理智彻底崩塌了,他颤颤巍巍的爬过去,抬起头时,看见一束微弱的光越过了卡宴。
那束光极速袭来,震得地面上的石子耸动不止。
四轮大将碾压马路,嘶吼声震碎狂风,月色从漆黑的云层中跳出,刹那间,人间光芒万丈。
奥迪驶过卡宴,压弯漂移后稳稳地停在南图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