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黯下眸子,车上飘着陈乐云的气息,搅弄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掩住口鼻,努力躲着那些调皮的运动分子。
无论躲到哪里,分子总能从缝隙处钻入。
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想躲,那些分子压根不会有可乘之机。
真的想冷战的人,是不会允许生活里再出现那个人的。
一丁点都不可能。
南图只是迈不过那道坎,他本能的想关心陈乐云,问:“你老师傅没有钓上鱼,很难过吗?”
“也不算。”铖年说“他一直都冷冰冰的,谁看得出来。”
“他冷冰冰?!”南图大吃一惊,顾不上晕车反驳道“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乐云最温柔了。”
“……”
“什么玩意……温…温柔?!你是不是疯了?”铖年不可置信:“这俩字跟陈乐云有什么关系?!”
“噢~”他顿悟,说“你以为我老师傅巴巴的伺候你对你好,他对全世界的人都那个态度吗?”
“不是吗?”南图说。
“我呸!”铖年咬牙切齿,疯狂吐槽“你是不知道他私底下凶得嘞,一犯错了惹他生气抡着铁棍逮着你揍啊。”
“不信你问问阿立,问问道上那帮兄弟谁没住过院,谁见了他不犯怵,就他还温柔,温柔个屁!”
“你是不知道老师傅有多记仇,他贼爱秋后算账,老子就揍过他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惹了他,被他揍得在医院呆了半个月。”
南图愣了一下。
“你不在我们被他整到想死,老子要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老子当初还找你追个屁的债…”
铖年说“还有,我也是听他们偷偷说的,好几年前的事了,阿立说有段时间老师傅脾气特阴晴不定,那段时间作死惹他生气的人又多,兄弟们都敢怒不敢言。有一回,就你旭哥你知道吧,在外国跑业务,那边人看他长得太儒雅了,就欺负他,阿旭怼回去的时候惹了那边的人,腿被人打折了。”
“——老师傅知道后还得了,带上阿立连夜飞过去照顾他,等阿旭出院后再报仇,他们那的老大被老师傅救过,关键人老大不知道是手底下的人惹了老师傅,知道了后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说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大家都是一家人啊什么的,就把那个人交给老师傅处置。”
“那人直接跪下来跟阿旭道歉,被阿旭揍了一顿后老师傅直接掰了那个人的腿,割开他的肉生生拽出骨头喂狗吃,他们老大就搁那看着,不敢说话,从此以后我们的人在那边跑业务再也没被欺负过……”
“……”
南图知道陈乐云有些暴力。
他又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帮人的时候,倒不说他们长得有多凶神恶煞,反正一身戾气,瞧着又像好人又像坏人,个个与陈乐云一般大。
若是在大街上聚到一起,南图一个人还真不敢招惹。
其中有位戴眼镜的看着最面善,跟他打招呼说“你好,南图对吧?我叫夏逢旭,你叫我旭哥就好,云爷忙,让我们来接你,晚上大家一块吃个饭,先上车吧。”
“……”
那年南图戒备心重,一个字都不信,他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趁他们上车后拔腿就跑。
自称旭哥的没反应过来,倒是他边上那位冷面阎王兔子般窜上前,攫住南图的胳膊,捂住他的嘴巴摁在墙角。
南图瞄见他在掏东西,脑子“嗡!”地一声应激了,剧烈挣扎间听见陈乐云的声音。
“乖乖。”
“……”
南图瞬间平静下来。
“别怕啊。”手机搁在南图耳边,陈乐云温柔道“他们都是我兄弟,自己人来的,也怪我没提前跟你说,我本来想去接你,但计划有变,抱歉哈…”
挂了电话,旭哥心有余悸,连着打量他好几眼。
南图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可算解了困惑。
“上车吧,你坐前面。”冷面阎罗说。
南图被一群人围着,他硬着头皮坐上车。
到了地方,一个大包间,陈乐云刚到,坐在主位上瞧见他进来又立刻站起身让位。
一帮人进去乖巧的问好,喊他:“云爷。”
桌上摆着蛋糕,南图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屋子陆陆续续进人,瞧见陈乐云都立正站好,面面相觑间嘀咕道“时间还没到,云爷怎么来这么早,我应该不算迟到吧…”
那天乌泱泱来了十七个人,没人空着手,都拎着五花八门的蛋糕和鼓鼓囊囊的红包,迎上来跟他说弟弟生日快乐。
陈乐云中途出门接电话,南图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不知所措。
好像陈乐云一走,戾气就失了镇压的宝塔,黑压压盘踞在他的头顶上方,一双双豺狼虎豹似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审视。
仿佛在说:“就是你啊……”
夏逢旭坐的近,站起来给他夹菜说“吃啊,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没。”南图干巴巴的假笑,硬着头皮扒饭。
一群狼互使眼色,板着脸抓起筷子轮着给他夹菜。
南图盯着越堆越满的饭碗,不晓得的还以为要撑死他。
一帮人说“多吃点啊弟弟。”
“好的,谢谢。”南图坐立难安。
那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后来南图才听说,这帮人里看着最面善斯文那位旭哥,是被骗到缅北一个人极限竞速跑回来的。
那个时候,陈乐云不让他们见面,南图不怎么有机会跟夏逢旭闲扯。
后来好不容易加了联系方式,南图跟夏逢旭聊了几天就按耐不住约他出来吃饭,顺便八卦。
夏逢旭陷入回忆,笑着说“这你也信?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其实我跑到一半差点被抓了,是云爷救的我。”
“我们俩那时不认识,我躲在他的货车里,透过缝看见那些人拿枪指着他的脑门,我怕死了,云爷还笑着让他们搜,马上要搜到我的时候,我们国家的警察就到了。”
我捡回一条命,我问云爷你就不怕?云爷说我怕啊,怕死了。”
“云爷说他也在赌,他说你能跑一次我信你也能跑第二次,抓了我就跟你一起跑,我又问他你都不认识我为啥救我,他说我们都是中国人,你说中国话我就救你,他说你也别谢我,要谢就谢咱妈。”
“我回来后云爷让我配合调查,我立了功免除刑罚,云爷就给我找活儿干,我就一直跟着他到现在,这事根本就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南图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脑补后心疼得无以复加,意识回笼时泪已经淌了一脸,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大庭广众下他搁饭店里人工降雨。
夏逢旭吓坏了,忙不迭给他递纸巾说“你哭什么,我们都活得好好的,都过去了,别哭了啊。”
他顿了顿说“你也别怪云爷不告诉你,他性子就那样,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还干过什么疯事。”
南图擦拭泪花点点头。
“还有啊。”夏逢旭道“你打听到什么咽肚子里别跟云爷说,千万别表现出来,也别说谁跟你说的。”
“云爷心重,要是让他知道了说我们胡言乱语吓唬你,回来就揍我们。他跟你跟我们不一样,哪天他跟你说了,你就当头一次知道,昂~”
南图点点头,问“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夏逢旭说“反正我要是像你这样,都不知道被他揍过多少遍了。”
“……”
南图愣了愣。
在他开始懂“不一样。”之前,全世界都知道陈乐云对他不一样。
……
南图被窗外的霓虹灯晃回神,铖年不晓得说哪儿去了,开始念叨他的晚年生活,吵吵着要跟陈乐云钓一辈子鱼。
南图懒得听,趴在座椅上,脸颊被稀碎的颠簸震得一耸一耸的。
“对了。”铖年结束他的美好畅想,说“老师傅出差了,说半个月后回,托我给你带句话,我就纳闷了,他不是有手机嘛,还非得让我给你带话…”
“说正事。”南图打断。
“噢~”铖年咳嗽一声,冷冰冰道“我出差这几天,让他好好吃饭。”
南图等了半天,等得脖子都酸了也没等来下文,说“没了?”
“昂。”铖年专心打车,说“不说了就带一句话嘛,你还想听什么?想听什么国人买票找他去。”
“……”
南图闷火:“他在哪儿?”
“隔壁。”铖年瞄了眼屏幕“这会儿应该上飞机了。”
南图瘫在脚垫上的手动了动,头也刻意的往外挪。
后排亮起一束昏暗的冷光。
南图滑开陈乐云的聊天界面,时间停留在十天前,他暗骂:
狗东西,这时候这么听话干什么,还跑那么快,每次想假装碰面都碰不到!
“噢,对了。”铖年思索道“我忘了还有一句,老师傅说你生日赶不上了,改天给你补。”
南图“哦。”了一声。
“……”
铖年像是终于长脑子般时不时扭头瞅他,“啧”来“啧”去,“啧”的南图心烦意乱,忍不住骂“塞牙你就扣,啧啧啧,啧怎么啧,吵死了,一会给你抓起来。”
“不是。”铖年若有所思“你跟我老师傅闹别扭了?”
南图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才看出来?!
“我们扯拐咯。”南图说。
铖年嘴巴被胶水糊住,等车子停在家门口后,他才一脸幽怨的瞅着南图,好像南图跟他扯拐似的。
铖年不满道“搞快点和好。”
不等南图发问,他烦躁的将头发挠成鸡窝,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说“怪不得我说最近渗得慌,原来是你作的精。”
南图狐疑“我怎么了?”
“你惹老师傅生气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就你们两个人过日子啊,我们不过了。”
铖年火冒三丈:“老子还以为是老子做错什么遭他发现了,吓得老子妹子都不敢约了。”
南图:“……”
“我听不懂。”
铖年:“……”
铖年掏出手机点开出行软件说“听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去重庆找老师傅。”
“我找他干什么?”
“和好啊!”
南图夺过手机塞口袋里拒绝:“我不去。”
“你!”
南图偏过头。
铖年苦口婆心打感情牌:“小南!做人不能这样啊小南,你说哥天天来接送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老师傅整天板起棺材脸吓唬人,你就不能为了哥的幸福暂且放下你那高贵的自尊心吗?”
南图:“……”
“你的幸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跟你结婚。”
铖年哭诉:“我一大把年纪了,我容易嘛我…”
南图铁石心肠:“那你倒是去劝劝陈乐云啊。”
铖年:“……”
净说些让人去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