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一直噼里啪啦的电他,怎么都逃不掉,不管是往前还是往后,往左还是往右,一直都逃不掉。
雨水跟雷点交替着,那些水又苦又涩,闪电劈开他的一整副身子,最后好不容易不电他了,可以躺着喘口气了,还没有躺多久呢,窗外又开始电闪雷鸣,撞得窗户啪啪作响。
他觉得,玻璃马上就要碎了。
但是,没有。
玻璃没碎,雨也没停,狂风一如既往。
其实他以前一点都不敢推开别人,不管是谁,他都不敢,不管别人怎么伤害他,他都只会缩成一团,希望能换来一点点微弱的怜悯。
虽然总是换不来。
如果注定要下雨,注定会被淋湿,那他宁愿一辈子都没见过太阳。
……
南图蒙着被子,哭累了,迷迷糊糊做起梦来。
他梦见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坐在床边拍拍他的脑袋说“刚才你没吃多少东西,我煮了鸡蛋面,起来吃一点吧。”
这声音温柔得要死,掺了毒一样,光听着就让人痛哭不止。
幻听吧。
做梦吧。
沉沦吧。
南图想,这个梦太好了,就这样一直梦下去,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这怎么行呢?
还是要醒的。
不醒就要被闷死了。
南图睁开眼睛一看,怔在原地不敢置信。
陈乐云没好气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南图半懵半惊,“你,你,你,你没走啊?”
陈乐云抱得更紧了,说“你做梦呢。”
……
做梦?
不对,这怎么可能呢?
他哭得那么惨,那么痛,怎么可能是做梦呢?
现在才应该是做梦吧?
南图道“你——”
陈乐云“嗯。”了一声。
嗯什么?
陈乐云摸摸他的头。
南图听着耳边传来的心跳,剧烈得几乎要跳进他的身子里,忽然就鼻子一酸。
他看着陈乐云,痛骂自己一百八十遍后说“陈乐云。”
“嗯。”
“对不起。”
陈乐云:“谁对不起?”
南图:“我对不起。”
陈乐云:“对不起什么?”
南图:“对不起你。”
陈乐云:“你知道就好。”
南图说“你为什么不走?”
陈乐云说“这是我家,我走什么?”
???
南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屋子,这还真不是他家,一时错愕道“你什么时候把我抱来的?不对,你把我抱来,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可能吧。”
陈乐云抱他出门的时候,南图闹了一下,快醒的时候被他一针扎晕了。
南图试图回忆:“我真的没感觉了,我就记得你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
陈乐云冷哼一声:“就记得吃了,不记得怎么凶我的。”
“……”南图岔开话题,“我真的没醒吗?”
“是啊。”陈乐云说“你没醒是没醒,但是做梦了,在梦里闹得厉害。”
“我怎么闹的?”南图问。
“你真不记得了?”陈乐云装模作样道:“那我告诉你,你这个人一边说着我不需要你,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又抱着我的手说,陈乐云,我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让你盖好被子,你说呜呜呜,陈乐云,要抱抱。”
南图:“……”
我真那么说了吗?
“你就是这么说了。”陈乐云说,“我说我不抱你,我生气呢。你说死陈乐云,坏陈乐云,就知道欺负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南图:“……”
陈乐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说“你别这么看着我,虽然这很让人难以置信,但你在梦里就是这么说的。”
南图:“……”
陈乐云说“你一个劲说要抱,我就抱你了,你又说坏陈乐云,抱这么敷衍,呜呜呜。”
南图:“……”
虽然但是……斯?
“那你也不至于把我抱来你家吧?”
“我也不想啊,我怕你醒了看见我不高兴,本来都要走了。”陈乐云说,“还不是你一直抱着我不撒手,我看你哭的厉害,就把你抱回来了。”
……南图半信半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瞅了眼陈乐云,陈乐云一脸笃定。
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也太神经了吧!!哪有一边赶人一边缠人的!这不纯纯神经病吗?!!!
南图有亿点尴尬:“陈乐云。”
陈乐云看着他。
“你现在还生气吗?”南图说。
陈乐云板着脸,趁他自责时偷偷笑了一下,偏过头说“我气啊,我气的肝疼,肾疼,心疼,腰疼,哪里都疼,快要被你气死了。”
南图怯生生:“那你一定觉得我是白眼狼吧。”
“白眼狼倒是不至于,顶多算翅膀硬了。”陈乐云说。
南图道“那你要折断我的翅膀吗?”
陈乐云愣道“……照你这意思,还是打算离开我?”
“反正总是要离开的。”南图轻声地说“不是你离开我,就是我离开你。”
陈乐云道“谁说我要离开你了?”
南图道“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结婚?”
陈乐云道“谁跟你说我结婚就一定要离开你了?”
“……”
没人说,但谁都知道。
南图说“就算你不离开我,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所以呢?”
“所以我才要一个人睡觉。”南图说。
陈乐云顿了顿,捋顺后差点气笑了,松开他坐起来道“你这个脑子。”
“我说的是事实。”南图也坐起来道:“你以后结婚了,总不能还跟我睡吧?本来现在这样就挺神经的,搞得我像巨婴一样,真的是神经死了。”
陈乐云越听越想笑。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啊,还以为真的要赶他走,吓得他一晚上魂不守舍。
“我觉得你多虑了。”陈乐云说:“谁家好兄弟不抱在一起睡觉?你去问问阿旭和阿立,他们也这样,感情好的才一起睡觉,知道吗?”
南图质疑:“他们两个也这样吗?”
陈乐云道“当然。”不这样了。
他们两个不打起来都谢天谢地了,还指望睡在一起。
南图说“那他们两个以后也要结婚的啊,你也要结婚的。”
陈乐云就纳闷了。
怎么他总纠结这个?小小年纪天天结婚结婚,难道他想结婚不成?
那可不成。
陈乐云说“你怎么那么想让我结婚?还是说你想一个人睡觉?我抱着你睡觉就让你这么不舒服?”
南图慌了:“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呢,你抱着我睡觉我很舒服。”
“……”
陈乐云眼前一亮:“真的?”
“……”
嘴快了。
南图咳嗽一声说:“我的意思是……额,我睡习惯了,怕分开后一时半会适应不了,所以我现在提前适应适应……嗯,就是这样。”
陈乐云笑意盎然:“原来你跟我睡觉这么舒服啊。”
“……”
“这是重点吗?!”南图臊红了脸。
陈乐云说“不是吗?”
南图赌气:“懒得跟你说。”
陈乐云挨过来,抱着他钻进被窝。
南图道“干什么?”
陈乐云狡黠:“趁现在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南图羞得差点一脚踹死他:“谁要跟你睡觉,走开啊!”
虽然他这么说,但还是由陈乐云抱着。
南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真奇怪,以前对视多久他都受得住,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觉得被陈乐云盯着看很难为情??
真是疯了!
陈乐云说“你很怕我结婚吗?”
南图心一颤,眼看他越凑越近,索性背过身去磕巴道“……没,没呀,谁怕你结婚啊,我巴不得你结婚呢,最好生个十个八个热热闹闹的。”
陈乐云闻言莞尔道“你不为我考虑,也得为我以后的老婆考虑吧,生个十个八个?这不是纯折磨人吗?”
……对噢。
南图改口道“那就生一个,男女随便。你们忙你们的,我来带就行,反正我很闲。”
“那可不行。”陈乐云说:“带孩子很辛苦的,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南图转过身来:“那总得有人带孩子吧。”
陈乐云说“不生不就行了,反正也生不了。”
……什么?!!
南图惊了个天雷:“你!你你你你你!你不行啊?!”
“…………”
陈乐云差点吐血,缓了缓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假设,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是不是就不用生了。”
南图天真道“还有这种假设啊?”
陈乐云:???
……
陈乐云觉得南图的脑袋大概是不灵光的,又念在他童言无忌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了。
“睡吧傻孩子。”
“你才傻。”南图瞪眼。
“好好好,我傻我傻。”陈乐云笑了笑:“睡吧,我抱着你。”
“……”
南图难为情死了。
陈乐云咧嘴道“你脸红什么?”
南图埋进他怀里说“闭嘴。”
“……”
一觉醒来,南图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幸好知道是陈乐云把他送回来的,不然还以为闹鬼了。
他赖了一会儿翻身下床,伸个懒腰后走出去,门外有人砸门。
那架势,估计是用脚踹的。
南图走去开门时留了个心眼,如果门外是歹徒,他就一棒球棍送他上西天。
不过自己也很有可能会上西天。
门开,南图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一酒瓶爆头,他跌在地上,眼冒金星。
南翔林踹开破门,一身酒气,伸手道“把钱拿出来。”
南图捂着脑袋,摸到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怒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南翔林指着他道“你踏马少跟我装!我还不知道你!天天出门都有豪车接送!背着我在外头鬼混!丢老子的脸!…”
南图扶着墙壁站起来,刚准备关门,就被他一脚踹飞。
“嘭!”地一声,南图喷出一口血。
南翔林自然的抽出皮带,朝他砸来一个酒瓶。
要不是南图躲得快,今天就真的要上西天了!!
南翔林说“你踏马都坐豪车了还装!赶紧给我拿钱!”
南图抓起水果刀说“什么豪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南翔林说,“奥迪A8,保时捷卡宴,你小子够屌的,都傍上富婆了,还在这跟我装!装什么装!赶紧拿钱!否则我抽死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南图攥紧水果刀。
“我胡说?老子亲眼看到的!”南翔林嫌弃道“那车上下来的人还踏马是个男的!看起来都快跟老子一样大了!你真是不知廉耻!!”
南图脑袋“嗡!”的一声,吼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了?说不得你了?还是你敢做不敢当啊?!”南翔林打量他,脸上的怒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讥笑,“啧啧啧,看看你,哪有半点男人样,我看你傍个老板伺候他们就挺好的,还读个屁的书,脑子狗屎一样也读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挂个牌出去上班,好赚钱给我养老。”
“……”
南图难以置信,一瞬忘了要生气:“你说什么呢,我可是你亲生儿子。”
“我呸,什么狗屁亲生儿子,也不知道是跟哪个狗男人生的野种,就这么塞到我们家来。”南翔林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一天赚了几个子还跟我藏着掖着。要我说,就你这样的废物,能有老板看上你都算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那都是我们老南家的福泽,这么好的福泽还踏马给了你这么个废物。”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退学去讨那些老板的欢心,反正又不是不给你钱,给了你钱你就卖力点,多赚点钱。”
“……”
南翔林瞪他道“嘿你个臭小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我是你爸,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这时候还害羞上了,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年轻人不要眼高手低的……”
“一开始我就应该生个女的,说不定我早飞黄腾达了。”
“……”
南图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妈妈会说这个家不应该有孩子,更不应该有女孩子。
他倒宁愿他一辈子都不明白。
事到如今,南图竟然开始庆幸,庆幸妈妈不在,庆幸自己是个男孩。
可惜,男的也未能幸免。
他的父亲,希望他堕落成一个娼妓,好供自己去赌博。
南图感到无穷无尽的悲哀,好像得了一种吸氧就会即刻死去的绝症,脸颊胀得通红。
他的眼泪无意识地淌下,溅入蠕动的嘴里,凄苦的、原始的、突破枷锁的、没有缓冲,就那样连片的倾在脸上。
“你真让人恶心。”
“少踏马废话!赶紧给我拿钱!”南翔林扬起皮带逼他拿钱,震天的怒吼撕破他的耳膜。
这场殴打,跟多年前遭到伤害时抽在身上的一样疼。
南图真希望就这样死去。
可他又必须活下去。
南翔林一边抽一边吼:“把钱拿出来!!”
南图蓄力爬起,生生吃下他带恨甩出的皮带,就这样又跌回地板上,无数的“钱!钱!钱!”啄着他的肺腑。
南图同样吼道“没有!没有!没有钱!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四周像是起火了,火辣辣的,熏得人泪眼汪汪。
南翔林真的想打死他!
南图攥紧手心,一次次爬起,又一次次倒下。
最后,他竭尽全力,打出足以毁天灭地的一拳!
南翔林一个趔趄,重重倒在地上。
南图迅速夺过皮带,骑在他身上狂揍,咆哮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一!直!任!你!摆!布!”
南翔林想逃。
南图翻身反压,捡起皮带缠绕在手上,往前一套死死勒住他的咽喉嘶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你有什么资格?!!为什么要一直逼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去死!去死!!”
南翔林奋力抵抗,双腿乱蹬,不停地挥拳甩在他刺痛的皮肉上。
南图咬牙隐忍,皮带深深嵌入腕骨,他身子后倾得厉害,几乎用尽全力,企图勒死自己的亲生父亲!
南翔林抽搐起来,双手箍紧皮带与南图抗衡,脚下耸动不休,像在湿漉漉的瓷面上拖地。
他的鞋子踢掉了,袜子堆积成团耷拉在脚跟处,肌肤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噪音!
渐渐地。
南翔林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南图脸上的泪雨越下越大。
他知道他在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