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窗台被月光蒸得发烫,快将窗帘燎着了。
江俞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他也应该说些什么,就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否道“三天前。”
江俞道“怎么发现的?”
李否道“日记。”
江俞安静了一会儿,总觉得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而且他一定要问出来:“你觉得——”
“挺好的。”李否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偏头道“真的,挺好的。”
“……”
江俞松了一口气,很轻,轻得像落叶。可是如果答案不是这个,他想,如果答案不是这个,落叶再轻,也是会压死人的。
江俞还是不放心:“你真的不觉得吗?”
“你有完没完?”李否恼了。
江俞:“我就问问。”
李否:“问题真多。”
江俞望着天花板。
李否知道他还是不放心,耐心道“江俞,如果我跟你说我喜欢谢天,我打算跟他过一辈子,你会怎么想我?”
江俞闻言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一时没忍住多想了会儿,想来想去,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江俞笑着道一句:“谢天真可怜。”
“……”李否满脸黑线道“你怎么把我对你喜欢南哥这件事的心里话说出来了,真是的,我让你说了吗。”
江俞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你找死是吧?”
“谁找那玩意儿。”李否坐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都默默的抓起枕头对打,两方枕头打得不可开交,势要斗个你死我活。
半响后。
羽毛球灯荡来荡去的,暖黄色的光澜像坐在秋千上,在淡蓝色的墙壁上晕出一道朦胧的芭蕉林。
江俞喘着气说“那个,能帮我保密吗?”
“废话。”李否也喘着气说。
江俞满意的盖上被子,顺带给他也盖上了。
李否扒拉被子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江俞一顿,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爱情本来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懂我为什么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程安一样,你知道吧?”
李否轻笑一声,差点被他绕晕了:“不愧是学霸啊,说话就是有水平,幸好我中文听力十级,不然还真听不懂。”
江俞笑了笑。
“不过谁要问你这个了。”李否坏笑道“我只是想问你明天去不去吃火锅?AUV做东。”
“可以啊。”江俞说“正好没什么事。”
“要不要我把南哥叫上?”李否偏头看着他,“诶你说南哥这会儿会在干什么?”
南图吗?
他还能干什么?
无非在睡觉。
这会子醒了,从梦里惊醒的,梦到的还是那些该死的人。
他惊醒后发了会儿呆,下意识道“陈乐云?”
南图喊完才想起陈乐云出差了,他抱紧抱枕,足足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才不情不愿的下床。
南图推开屋门闻到一股油烟味,他看见房门大开,心上慌了神,立刻奔去厨房。
昨日还一尘不染的厨房今天就像经历了一场沙尘暴,灶台狼藉,残羹剩饭铺满地面,简直无处落脚。
南图怒火渐燃,他瞥见冰箱门印着未结痂的手指油膜,这手印一瞧就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
他往后一靠,正好靠在滚轮门框上,差点失足摔死。
南图站直后骂了句脏话,他甚至没勇气撬开冰箱门。
陈乐云的心血估计已经变成一堆垃圾了。
南图拨通电话怒道“谁让你动冰箱里的东西的?!!”
南翔林满不在乎道“麻烦你搞搞清楚,这是我家,老子吃自己家的饭有什么问题吗?我还没说你呢,有这闲钱还不如拿给老子出去打麻将。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你养老子了,赶紧拿钱。”
南图咆哮道:“没钱!!!”
南翔林道“没钱?呵,跟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样都是废物。当年你克死你妈,怎么不跟她一起去死……”
南图挂断电话,整个人像刚从冰水中打捞起来般颤抖不止。
须臾,他眼中那抹惧色被恨意替代,有什么话一直在心里翻滚着:
为什么要糟蹋陈乐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一直逼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南图不由自主地抓起一把菜刀,他突然不像一个人了,刀身反出寒光,看起来冷极了,但捅进肉里应该会很暖。
南图一步步地朝门口走去。
忽地,他的眼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张脸的脸颊上留着鼻涕,双颊粉红,正啃着自己的手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屁孩背着大人跑出来了,又或者不是背着,因为楼上太吵了。
小屁孩先跑下来了,盯着南图手中的那把刀问:“你要切水果吗?”
南图神情错愕,迅速背过手道“……没有,我想劈柴来着。”
小屁孩又问“为什么劈柴?”
南图又怎么会知道,胡乱道“可能太冷了。”
小屁孩道“冷吗?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
“是啊,晒太阳。”
南图看着她怔了怔。
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一对夫妻下楼了,女的抱起孩子嗔怪几声,男的瞧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家人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当啷!”一声脆响,菜刀断成了两半。
南图盯着那把菜刀看,没想到这把刀竟然脆弱成这样,如果它脆弱成这样的话好像也杀不了人?
南图一抬眼,看见阳台外天蓝如海,晴光朗照,天气好得有些太夸张了,一点都不像冬天。
晾在外面的柿饼晒干了,他走出去,被阳光照得晃了一下眼,他的身上忽然不冷了,心上叫嚣的东西也不见了。
南图随手抓起一个柿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想起了陈乐云。
陈乐云说:“空腹不能吃柿饼。”
南图愣了愣,吐了出来,他又想起自己没刷牙,本来要去刷牙的,手机突然来了一通电话。
南图刚接通电话对面就笑着说“乖乖。”
那一刻,南图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似乎刚才那个眼冒凶光的人不是他。这么一会,他又成了人,那双琥珀金灿灿亮着。
南图笑道“陈乐云。”
陈乐云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周末无事,南图通常一觉睡到下午,中午能露头确属不易。
南图神色如常道“因为你不在家。”
陈乐云笑吟吟道“我尽量早些回家,好吗?”
南图道“好”
“你吃饭没有?”陈乐云说“我给你做的那些饭菜看看有没有不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就盖起来,等我回去再吃。”
南图看着满地狼藉的厨房倏地鼻头一酸,他不敢诉说思念,怕陈乐云下一秒就订票飞回来,只能啰里吧嗦地说“陈乐云,那些饭菜都很好吃,没有一样是难吃的,全部都好吃得要命,真的,我都吃得饱饱的。”
“这样啊。”陈乐云笑吟吟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南图“嗯。”了一声继续说“还有啊,我跟你说,你送我的那个莲花荷包,上面的味道变淡了,我有时候闻不到上面的味道,明明你送我的时候还香得很。你知道嘛,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路过瞧了一眼,买一送一呢……”
陈乐云就这样安静地听他说。
南图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晚上总是很冷,我怀疑那个空调坏了,下次修一修吧。还有啊——还有,我今天翻身的时候发现床好大啊,感觉不止能睡下两个人,空得能装下全世界的人。”
“对了,你买给我的话梅是哪家的?我突然觉得还挺好吃的,可能是我的嘴巴太闲了吧。”
“我有跟你说过吗?我们班主任让我练字,我认真练了,我们班主任奖励我一朵大红花,那朵大红花比我的拳头还大。”
“我戴上的时候他们都笑话我,但是我很喜欢,不过那朵小红花没有你绣的好看。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好像你回来的那天下雨来着,你记得带伞啊。我这里天天都出太阳,柿饼都晒干了,我尝了一口,一点都不甜……”
南图话太多了,不知道攒了多久。
其实他很少这么啰嗦。
陈乐云当然知道南图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啰嗦,他温柔道“乖乖啊,睡不着的时候就把安眠香点上吧,不要一直看着月亮。”
南图心里被猛烈一撞。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陈乐云。
“你又知道了?”南图说。
“嗯,我知道啊。”陈乐云说“因为我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望着月亮。”
南图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陈乐云笑着说“我也很想你。”
“……”
南图才没有想他。
挂了电话,南图将屋子打扫干净,他整理好冰箱里还算安全的食物,将断掉的菜刀用烂衣服包好,再缠上厚厚的胶带,写上:里面是断掉的菜刀。
这样有人捡垃圾就不会被刀划破皮了。
他抓起餐盒,一个个装进帆布袋里带去陈乐云家。
陈乐云家屋随正主,干净利落,温暖安心。
这些年,他靠自己买房买车,做着踏实稳定的工作,虽然有时会因为老板弱智而跳槽,但胜在他经验老道,在哪里都能混得开。
南图记得有一日有一个星探往陈乐云手里塞名片,想捧他出道,说什么:就你这样貌身材,不出道简直是暴殄天物!
回去的时候南图捏着名片打趣道“彗星传媒?好公司啊,要不你去当大明星算了?”
陈乐云摇头道“不要。”
南图道“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暴露在舆论镜头下。”陈乐云说。
南图一愣,想起了什么,安慰道“我现在不怕了呀。”
“可是我怕啊。”陈乐云说。
“……”
南图不晓得陈乐云在怕什么。
他挑出一盒芋儿鸡,搁在微波炉里加热。
吃饱后南图打算听小孩的出去散散步晒晒太阳,他刚拐出小区,面车就停着一辆卡宴,这卡宴越瞅越眼熟,尤其是那车牌,骚得很统一。
南图突然想起这是谁的车了,撒腿就跑,可惜慢了一步,他被两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摁进后座。
南图还没开始喊救命嘴巴却被人堵住,接着车门一关,他彻底没了生路。
车内坐着一个人,他气质清冷,透着一股阴森,面相不知道该怎么说?似是一半悲悯一半狠毒?让人看了生出一种佛门贵子堕落成魔的错觉。
那张佛面套在外面,所以很难看见他身上浮着的那几丝鬼气,跟他靠得近了,那些鬼气会不知不觉的渗入人的头骨将人吸干。
到时候再想逃,就只能逃出一副白骨。
南图当年差点就被他吸干了,满腔怒火堵在心口,爬上他脑子的却只有恐惧。
车子启动。
保镖反手钳制住他,将他死死压在坐垫上,根本动弹不得,南图的嘴巴也被人死死捂着,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南图,海爷请你过去。”何泊垂眸望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露面的那一刻车子内响起极其压抑的呜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死反抗!
“路程有点远,我知道你晕车,所以给你带了这个礼物。”何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注射器,“我一针下去,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他拔掉针头,车内的呜咽声愈发剧烈了。
南图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感受着锋利的针头贴在他的脸上。他忽然不敢乱动了,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戳破针头,只能呜呜呃呃的哆嗦着。
“南图。”何泊抬手揪住他的头发,力道大的恨不得将一整块头皮剥下来,他笑吟吟道“我是不是贴心啊?”
南图被压着本来就难以仰头,现在更是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他看着针头,根本不敢去回忆那些画面,可那些画面又实在不愿意放过他,就这样硬挤了进来。
南图又记起他的身体是怎么被一针针扎穿的,冰凉的针头在血肉里搅动,有时候扎得快了,针头会变得滚烫无比,好像能从针眼里喷出一团火来!
他的心里怕极了,不停地惨叫着: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救救我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啊啊啊啊!!!
……
这样的嘶吼已经过去很久了。
何泊望着他微微一笑,抓着针头对准他的颈部狠狠地扎了进去。
针头破开血肉,有什么东西涌了进来,慢慢往身体深处去了。
渐渐地,南图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