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捏花,声音渐渐染上哭腔道:“抱歉,哥哥捏的很丑对吧?你是不是讨厌哥哥了?”
江面忽然吹起狂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啦作响,地上的沙土被风卷起,飘在泥泞的纱布上。
这阵风怪得很,猛烈里夹杂着轻柔,绕着南图衣摆乱拍,霍然将他掀翻在地。
像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不管不顾地扑到他的怀里。
南图呆呆地躺在野草上,猛烈的狂风渐渐平息了,化作一丝微风贴着他的脸颊吹拂。
南图几近决堤的泪水喷涌而出,他控制不住的哭道“伊伊,真的不是我想哭啊,是太阳,太阳好大…哥哥看太阳看久了,眼睛有点酸,你能不能理理我啊?”
南图坐起来继续捏花团糖葫芦,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花捏了四瓣还是五瓣,也数不明白糖葫芦到底团了几个圆圈。
他抽抽搭搭道“伊伊啊,你要吃糖葫芦的话就吃上面不带花的,带花的不要吃了,很苦的…”
风轻轻吹着。
南图知道他不能再哭了,就擦干泪水呼出一口气,郑重其事道“伊伊,你爸妈不要你是他们眼瞎心盲,哥哥要你,哥哥给你立碑!哥哥给你烧纸!”
一朵朵花摆放在草地下,时间投在无限前进的波涛里,而水面之上,微风不再起。
远处,有一个人戴着黑色鸭舌帽,隐匿在石狮子旁,他望着南图点了一根雪茄。
不多时,手机振动起来,薛海掏出手机,看见界面跳出一个南瓜表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接通道“喂?宝贝,想我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哑声道“四百万凑够了,我们见一面吧。”
薛海面色一拧,很是不快,他一怒之下也顾不得南图上哪凑的四百万,盯着那抹身影冷冰冰道“见不了,我在美国。”
对面顿了许久:“…那我把钱打给你,我们以后都不要见了。”
“……”薛海的面色由不爽改为恼怒,心脏仿佛被一根针刺穿,他喘着粗气道“你做梦,这钱你必须当面给我,否则我缠着你一辈子。”
四周寂静,听筒里的喘气声比他还剧烈,南图像是忍到极点,咬牙道“什么时候见?”
“看我心情。”薛海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远远盯着那抹人影,看他气急败坏的想砸手机,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没砸。
照南图的性子,要是想骂他也肯定只是痛骂他三声“混蛋!”然后就没然后了。
南图这个人,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他,他也只会骂一些不痛不痒的脏话,听着不仅让人毫无还嘴之心,反而勾人得厉害,让人只想往狠了欺负他。
薛海的瞳孔染上□□,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呼出道“盯着他。”
隐在一旁的男人领命,目送他上车。
黑色的车身一路驶入车流,青阶石板边冒起热气。
江俞买了烧饵块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天色阴沉,路上吹来微微咸腻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又从肚子里跑出去。
班群消息炸了。
郭天明大仇得报,留李否一条小命在群里刷烟花,艾特叶英后明里暗里表示今天是元旦。
-求老板发红包。
江俞低头走路,路道两旁有卖蔬菜瓜果的小摊贩,更多的是贩卖早餐的小店,他不停往下滑,烧饵块被风偷吃一大半,咬到嘴里凉丝丝的。
满屏都是表情包,后来又变成加一,江俞本来想退出去,手惯性划着,瞧见南图点了加一,他的脚步顿在石板地上。
江俞咽下饵块,也跟着点了加一。
他一个人溜达去苍山洱海,抽空在美男群里报备。
李否回了个:[OK]
江俞拾阶而上,石阶是湿的,两边长满苔藓,最前面的树干上挂着警示牌,写着:保护森林,人人有责。
偌大森林,枝繁叶茂,树冠渗着丝丝雾气,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景色,不过江俞觉得还好,陪他看风景的只有松鼠和野鸡。
鸟群一齐高飞,四周喧嚣了会儿,他立在半山腰站了半响,李否做过攻略,说山上立有坟堆。
其实都是故去的亲人挚爱,没什么好怕的,但如果是一个人,他还是害怕的。
江俞随手拍了几张不算美照的美照,然后就杵在那里盯着南图的头像发呆。
南图的头像是一只咧开嘴哈哈大笑的田园犬,通体金黄,面带白毛,眼睛也是琥珀色的。
打眼一瞧,这狗倒有几分俊色,不像是狗,更像是庇护一方的山神。
南图的朋友圈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江俞也会骗自己,或许南图根本就没有女朋友,他不公开不道明,不戴皮筋也没换情侣头像,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女朋友。
但是,另一个答案也呼之欲出。
江俞觉得他加的应该是小号,毕竟这年头谁不发朋友圈?美男群里个个一天三百条。
当然,除了少爷。
山上寒气太重,他的头发慢慢爬上湿意。
江俞息屏,屏幕上映出南图的脸,他瞳孔微张,吓了一跳,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他慢腾腾走下山去,好多小人在脑子里打架。
叶英发了一个红包,字里行间都透着无奈:“你们这群小鬼,这时候脑子倒灵光得很。”
群里嗡嗡响。
谢天:“感谢老师,恭喜发财『抱拳』”
李否:“是哪位美貌善良、闭月羞花的老师发红包了?噢!原来是我的英语老师啊『爱心』『鲜花』”
郭天明:“美丽的仙女豆是大方滴『呲牙』”
莫京野:“『呲牙』”
李否:“@天野 auv,你就没必要呲牙了吧,怪瘆人的。”
莫京野:[微笑]
高广:“感谢天感谢地,距离当四川首富又近了一大步『红包』”
杨宇:“『摇头晃脑JPG』”
程安:“谢谢老师,新年快乐『亲亲』”
林希:“老师新年快乐。”
“……”
江俞低着头反复翻看手机,一个不小心就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他倒吸一口凉气后蹲下去揉膝盖。
群里消息一瞬间破百,江俞撞到腿后头也疼得难受,早知道就戴个帽子上山了。
李否打来电话问他在哪?江俞把手机夹在肩膀上道“随便逛逛,准备回酒店了。”
谢天传来声音:“我们去洱海了,你来不来?”
程安也道:“怎么刚出来就回去?”
“哎唷江江不爱出门,他是宅男来滴。”李否抢回手机臭美,“哪像我这么生龙活虎,去哪都精力充沛,是不是和你很搭啊?……”
李乐洋:“你放屁,江江明明很爱出门唔唔唔…”
谢天:“程安你别信,他臭不要脸的老是造江江的谣…”
李否两只手捂不过来,恼羞成怒道:“你们两个给我滚!”
“……”
江俞的头又疼又晕,嘴巴像生锈一样懒得说话,他丢下一句:“你们好好玩。”就匆匆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甩了甩脑壳,面前多了一双粉嘟嘟的小皮鞋,几乎是凭空冒出来的。
江俞抬起头,对上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小女孩约摸四五岁,穿着嫩黄色的厚款公主裙,正眨巴着大眼睛歪头瞧他。
离她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黑白格子大衣的女士,单手叉腰打电话,应该是她母亲。
小女孩开口问“你怎么了?”
江俞如实告知:“撞到腿了,有点疼。”
“很疼吗?”小女孩说。
其实还好。江俞逗她:“嗯,疼得不行。”
“我看看。”小女孩蹲下来后犹如一个香喷喷的小面包,抱着他的小腿吹了吹,仰头认真道“呼呼就不痛啦。”
江俞一愣,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小面包哄?顿时被萌了一脸,他笑脸盈盈称是,说话也跟着呆头呆脑:“谢谢你喔。”
小女孩的母亲打完电话,预示着这场相遇迎来告别,她屁颠屁颠地跑向女人,拉着母亲的手跟他挥手道“哥哥拜拜。”
“好,拜拜。”
人走了,留下一地香气。
江俞双手插兜,头痛稍有缓解,他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道:远行的人,愿一路顺遂。
最后他头疼的受不了了,决定拦一辆出租车回酒店。
路上青黄车身应接不暇,江俞拦下车后坐进去关上车门。
光晕擦过车窗玻璃,留下一道绚烂的弧线。
车子缓缓停下,车上走下一个人,此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朝四周寻了寻。
临江大道行人寂寥,几个大叔互相换着烟抽。
陈乐云拎着十斤饲料寻了一圈,终于看见南图,他提埠踏下台阶。
长阶板面接触面积宽大,感觉能在上面摆下一整张床,陈乐云迫切地想见到南图,就这么一阶阶的奔了下去。
江面刮起微风,泛起波光,草地枯黄,一抹鲜红跪坐其间,勾下背卖力地种花。
陈乐云奔下去,又怕脚步声吓着他,就由奔改为走,慢悠悠地踱步靠近。
他穿着宽松的黑衣黑裤,侧面缝着两道红黄条纹,黑白帆布包别在右侧肋骨下,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如意醒狮龙香包,长长的穗子荡起浪花。
脚下杂草干瘪矮小,有些打滑。
南图种花种累了,就支起腰杆抻了抻懒腰,随后毫无预兆地往后一倒。
陈乐云撇下饲料大步迈去,双膝滑跪,停在身后张开双臂牢牢地接住了他。
南图浑身一僵,还没转头就闻到金桂飘香,他知道是谁来了,就软下身子安安心心地瘫在他身上。
陈乐云托着他的后背往后退,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慢慢调整姿势,好让南图躺得舒服一点。
南图枕着陈乐云的腰腹,眯起眼睛晒太阳。
他感受到陈乐云拉开帆布包,不知道取出一个什么东西搁在他的锁骨边,然后又提起他的袖子抓在手里,揭下脏乱的旧纱布后团成团丢在一旁。
陈乐云抽出便携湿巾,温柔地帮他擦干净手上的污渍,他握住南图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像红珠宝一样醒目的针眼。
陈乐云忽然不敢摸了,生怕从这双青灰色的、宛如竹子内壁的手掌里摸出血来。
他低头望向怡然自得的南图,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温和道“谢谢,我真的很喜欢。”
南图闻言掀开眼皮,支起半边身子瞧他,不急着应答,而是挪回原位蹭了蹭他的肚皮说“难得你听话没有供起来,为父甚是欣慰。”
陈乐云无端晃了下神智,他莞尔一笑,扯开纱布慢悠悠地给他包扎,等南图的两只手都干干净净后他唤道:“乖乖?”
“嗯?”
陈乐云弯腰捧起他那张泛起薄红的脸,笑吟吟道“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南图挑眉:“这样说话怎么了?”
陈乐云说“没大没小。”
虽然陈乐云在责骂他,但话里行间却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只有从容和宠溺。
南图闻之更是放肆:“就没大没小,你还能打我不成?”
陈乐云哪舍得,道了句:“不敢。”
南图“哼哼~”了两声。
陈乐云瞧他不甚满意又补了句:“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