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薛海深深埋进后座,如一尊了无活气的雕塑,雨滴像万万根毒针钻入他的肺腑,心脏抽丝剥茧般的剧痛,跟着倾盆大雨席卷全身。
他一个人待了很久,才摸出手机拨电话,说“查查照片是谁给老头子的。”
“是。”
薛海将手机丢在一边,盯着合同又发起呆。
他知道南图跟他立场不同,南图最讨厌尔虞我诈,最后还是为了帮他走上这条路。
薛海也想放南图走,可是一个人赶路真的太寂寞了,所以就算两个人立场不同,他也要让南图陪他一起走。
薛海回去之后连哄带骗的让南图去和高氏谈合作,就当是辞职前的收官之作。
南图心肠软,哪怕他真的走了,薛海缠着他磨一磨,南图还是会因为心疼他回来继续帮忙。
为了事情顺利一些,薛海主动拉何泊入伙,来帮南图谈合作。
两大神仙双管齐下,高氏很快就松了口,还邀请南图有空去高氏逛一逛。
南图欣然同意。
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高氏洽谈合同细节,中途公司打来电话,叫薛海回公司一趟,他想着合同都快要签字了,就回了公司。
最后大家敲定了签约日期,高总特意给薛海打去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撬南图的墙角。
大概就是说南图小小年纪就这么一表人才,不仅业务能力出众,人长得还又乖又歪,看着就讨人欢喜。
薛海越听越气,说“高总,希望我们日后多多往来,但是南图你就别想了,他是我的。”
高总那个遗憾啊。
薛伟东知道合同谈成之后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给南图开发布会,宣布他成为海诚集团新任副总。
南图一再婉拒,但盛情难却,最终答应下来,也算有始有终。
签完合同那天,他快递到了,就拜托何泊将合同带回公司,薛海怕何泊到老头子那邀功,就亲自送了过去。
发布会日期定在第二天,比庆祝南图升为副总更快到来的是一封举报信。
高氏举报南图借合作之名来公司盗取商业机密,信中详细写着他趁小高总去打电话间隙破解公司防火墙,盗取公司最高机密,只是还没来得及卖出,就被高氏黑客发现并拦截。
此信一出,商界哗然。
薛海揉掉信纸说:“你说南图偷东西?证据呢?”
虽然他那日走了,但南图压根不可能盗取机密,更何况何泊也在,难不成何泊也是同伙?
薛海要求查监控,不巧的是,几日前高氏小外甥到公司玩耍,用弹弓打坏了监控,他怕高总怪罪,就瞒着没有上报,所以监控是坏的。
何泊也说自己茶水喝多去上厕所了,他找不到路还向路人求助,女助理可以证明。
走廊的监控也拍到何泊去厕所的画面,办公室与厕所距离稍远,如果南图真想盗取机密,确实有作案时间。
薛海望着监控,就问了一句:“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南图也只说一句:“不是。”
“好,我信你。”薛海拍拍他的肩说,“不要怕,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
“嗯。”南图说“我不怕。”
薛海摸摸他的头说“傻样。”
他百分百信任他,打电话给私家侦探,要求全方位彻查,给高氏一个交代,还南图一个清白。
三日后,私家侦探查出南图购买U盘的小票,和他在暗网上跟买家商讨价格的聊天记录。
薛海望着那些聊天记录,右边聊天框里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标点符号,巧的是只有南图有这个习惯。
薛海当初还拿标点符号调侃过南图……
怎么会?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不敢再查下去,想办法给他洗白。
薛海背着南图去搜他的房间时,黄昏发了疯般仰天狂吠,想要将他们驱逐出去,差点就误伤何泊。
薛海蹲下去扔给黄昏一根鸡腿,他摸摸它的头想要安抚它,其实心里早慌得六神无主。
黄昏从来没这么反常过,难道真的是南图?
“不可能的。”薛海说,“不可能的。”
两人在房间里搜了很久,屋子就那么大,想搜出点什么很容易,只是薛海不愿意搜,更不愿意去打开保险柜。
但是保险柜还是开了。
是何泊打开的,薛海拍拍他,示意自己来检查。
何泊知道他一定要自己确认真假,就让开一条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薛海拉开柜门,里面躺着这些年来他送给南图的所有礼物,他挪开黑色保温杯时看见了躺在暗处的U盘。
薛海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U盘真的在他这里。
“不可能的,南图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不可能……”
薛海抓着U盘跌跌撞撞跑向书房,他将何泊锁在门外,打开电脑后插入U盘,他的手太抖了,怎么都对不准U盘接口。
薛海深吸一口气,插入U盘后点开文件夹,里面还残留着没清除干净的机密文件。
这些文件里不止有高氏的机密文件,还有林氏、宋氏,王氏、许氏、谢氏的涉密文件。
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小文件夹,薛海的手死死握紧鼠标,颤抖得非常厉害,他点开之后,界面停留在薛氏的机密文件上。
那份文件还是他亲手交给南图的,错不了,因为南图是他最信任的人。
薛海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聊天记录里会说海诚的价格最高,因为海诚的机密文件是最全的。
这就是他养了四年的好弟弟啊。
……
薛海关掉电脑,本打算瞒下来,但这件事还是让薛伟东知道了,他勒令薛海要以大局为重,让他赶在事情败露之前暗地里解决。
层层压力笼罩而来,薛海别无他法,哪怕他相信南图,现在也无可奈何了。
他关紧房门,将证据砸在桌面上,第一次冲南图发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图看着那些图片急道“哥,不是我做的,我根本就没有贩卖机密文件。”
“不是你做的?”薛海抓起其中一张纸怒不可遏道“只有你会在一句话后面加标点符号!U盘也是从你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不是你做的!”
“真的不是我!你不是说你会一直相信我的吗?为什么不信我?!”南图双目猩红。
“我还不够相信你吗?!”薛海攥紧U盘道“我就是因为太相信你了,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南图呼吸困难:“这么明显的栽赃你看不出来吗?”
“没搜出证据之前我觉得是栽赃!但是搜出证据后呢?!”薛海极力控制情绪,“为什么这些东西偏偏在你的保险柜里搜出来?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的保险柜密码?你觉得是我栽赃给你的吗?啊?”
南图没有说话。
“好。”薛海说“我问你,为什么聊天记录上那些话术跟你平时说的话一模一样?那份机密文件我只给了你一个人,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啊?为什么就这么巧?为什么?你还要我怎么相信你?你说啊!”
“我…”南图如鲠在喉,“我…我不知道。”
“你说不是你。”薛海甩出U盘道“那这个东西怎么解释?你买这个东西来干什么?”
南图望着U盘委屈道“我买U盘是为了给你整理复习资料,那天它到了我就去拿快递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文件是怎么跑进来的,我也没有泄密!”
“给我整理复习资料?”薛海觉得可笑,“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觉得我是有多蠢才会继续信你?”
“……”南图愣了一下,心脏像被人撕成两半,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末了,南图哈出一口气,疲惫道“你不信我,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薛海冷下眸子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提不起一丝力气,顿了顿,他说“南图,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
两个人不欢而散。
尽管如此,薛海还是不想把南图推上风口浪尖,他顶着压力保下南图,将过错全部推到南翔林头上,随便编了个借口将他送进监狱。
南翔林是南图生父,也算给高氏一个交代,只是出了这档子事,薛氏股票大跌,当天折损的人民币就远超四百万。
薛伟东爆怒,揪着薛海骂了个狗血喷头。
后来何泊和南图全力补救,追回了一大半,薛母得知市值蒸发赔了上千万后担惊受怕,总睡不踏实,想回家看看。
两个人刚好在上海谈合同,知道了就陪着薛母一块回家。
飞机到天府机场时接近两点,薛海本想去接,无奈公务缠身,他叫了贾管家去接。
路上下暴雨,又逢新路试用,贾管家一留神就撞上护栏出了车祸。
车上四个人,何泊和薛母进了抢救室,南图和贾管家受了点皮外伤。
薛海知道后立刻赶去医院,第一时间道“我妈怎么样了?”
南图起身道“干妈已经送进去抢救,肯定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吧。”
薛海松了一口气,看见南图灰头土脸,头发湿哒哒地正往下淌水,三九严寒,他刚出了车祸,别再冻坏了。
“你怎么不换衣服?感冒了怎么办?”薛海说“有没有伤到哪里?怎么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南图抬头望着他,自从那件事后,薛海就有意无意的疏远自己,他又刚刚经历生死,不由得鼻子一酸,瘪嘴道“哥。”
“……”薛海的心窝像被人捶了一拳,他看着南图,攥紧拳头再也装不下去。
“过来。”薛海张开双手,轻轻拥他入怀道“别怕,没事了,哥在呢。”
南图紧紧抱着他说“哥。”
“诶。”薛海揉揉他的脑袋说“我不是故意跟你生气的,是我混蛋,对不起。”
南图摇了摇头。
薛海温柔道“我带你去换衣服,好嘛?”
南图点点头。
两个人去厕所换衣服,薛海等在外面,南图换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湿着,薛海顺手抓起毛巾帮他擦头发。
南图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薛海好笑:“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南图说,“就是感觉有点不真实。”
薛海一顿,两个人对上眼。
疏远南图的这些日子里,他好像瘦了?
薛海摸摸他的脸颊说:“没有好好吃饭吗?”
“那些饭都不好吃。”南图说。
“不好吃也要吃啊。”薛海继续帮他擦头发。
“哥。”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南图眼巴巴的问。
薛海不擦头发了,注视着他说“你是傻子吗?我是你哥哥,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南图还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不信啊?”薛海说。
南图点了点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薛海招架不住了,捏捏他的脸说“这么难相信啊?那我亲你一口好不好?”
南图立刻捂脸说“不好。”
薛海笑了笑,瞥见他手上的伤口,瞬间收起笑容道“怎么伤这么重,疼不疼?”
南图点点头说“疼死了。”
“哥给你吹吹。”薛海抓着他的手腕低下头吹了吹,说“还有哪里擦伤了?我带你包扎。”
“嗯。”
薛海领着南图去找护士包扎。
护士带他们去的那间屋子太多人了,薛海怕别人蹭到南图,就一直护在他身边,南图知道他心里担心干妈,推推他说“哥,你先回去吧,我包扎好了就回去,你放心吧。”
“没事。”薛海说“我等你包扎好了再回去。”
“干妈手术结束后外面不能没人守着,你先回去吧。”南图又推推他。
薛海拗不过他,松开手说“好吧,你疼的话别抓手掌。”
“我知道了。”
薛海回去的时候,贾管家刚好包扎好伤口回来,他看见薛海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对不起少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夫人,对不起。”
“你先起来吧。”薛海淡淡道“到底怎么回事?”
贾管家语无伦次道:“就是,就是新路试用,雨太大了我没看清路,我也不知道刹车为什么失灵了,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少爷,我罪该万死。”
“刹车失灵?”薛海眉头一皱,“车是新买的,怎么可能失灵?”
贾管家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薛海愠怒道“你开车之前都不检查吗?这辆车今天第一天开,你告诉我怎么失灵?!”
贾管家刚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被薛海一吼,声泪俱下道“夫人催得急,我就没检查,出事后我怎么踩都没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南图少爷还一直叫我踩刹车,我一直踩着,可那刹车就像坏的一样……”
薛海猛地一顿:“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妈?”
贾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摇头道“不是我少爷,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薛海的眼中满是杀意,一字一句道:“车是谁买的?”
贾管家止住啼哭,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半响后,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说“是…是南图…南图少爷。”
“……”薛海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南图说过他要买一辆车,打算生日的时候送给母亲。
薛海记得他们吵架时,曾在车库里远远地瞥见南图坐在主驾驶上,他弯下腰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么说来,合着他是想在生日的时候送我妈上路?
薛海呼吸困难,他转身对上南图明媚的笑脸,一时怔在原地。
南图想要他妈妈的命,他竟然还有闲工夫去心疼他刚才擦破了皮?
“哈……”薛海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拽着南图往楼梯里走。
南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两个人破冰高兴,他瞧薛海神色苍白,问道“哥?你怎么了?”
薛海眼底变化万千,所有的情绪转了一轮后他笑了笑,说“哥?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啊?”南图顿了顿说,“我知道啊,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薛海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道:“南图,我觉得我对你挺好的,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南图懵了:“你在说什么?”
薛海像没听到一样,自说自话道“我养你这么多年,一心护着你、宠着你、爱着你。我爸要辞退你我不顾一切的去他吵,我知道我们家能有今天有一半是你的功劳,所以我一直念着你的好。”
“我给你想要的一切,让你从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乞丐,变成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你说——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你毁了公司,我都已经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为什么还要害我妈啊?我妈又做错什么了?我妈对你不好吗?你的良心呢?”
南图听得云里雾里,薛海却不给他提问的机会,揪住他的衣领道“你那天在车库里弯腰干什么呢?我妈出车祸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南图眼皮一跳,照这意思,薛海不会以为干妈出车祸是他搞的鬼吧?!
薛海凄厉道“回答我!”
南图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眼前的薛海慢慢跟南翔林重叠,他恐惧道“你送给我的手链掉进缝里了,我捡起来而已,不是我干的,你相信我好嘛?哥?真的不是我干的。”
“捡手链?我怎么不记得我送了你手链?”薛海的理智逐渐崩盘,几乎要将他吞入腹中。
“你送了。”南图急切道“一串红玛瑙,中间还有我的字母缩写……”
“够了!”薛海咆哮道“南图!你要是恨我就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对我妈下手?!你不是也叫了她四年妈妈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没——”
“又想说你没有吗?”薛海打断他,眼中燃起怒火,吼道“你敢说我妈出车祸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南图瞪大双眼,无措的看着他,好像无论怎么说,干妈出车祸这件事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许久,南图道“对不起。”
“……”
“对不起?”薛海闻言怪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眼中滚出一滴泪珠,整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起来疯疯癫癫。
南图的心脏揪在一块,轻声道“哥?”
“你别叫我哥!”薛海情绪失控,狠狠甩开他。
南图步履不稳,重重跌在地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他闷哼一声,仰头看着他,眼中爬过一丝害怕。
“南图,公司的事是你帮了我,剩下的四百万就当还你了。”薛海阴沉着脸说“但你记着,我妈这事是你对不起我,她老人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南图僵在原地。
薛海紧紧攥着拳头,看见他的伤口时心头一痛。
南图挣扎着爬起来,讨好道“对不起,给我点时间查清楚好嘛?”
“不必了,这件事我自己会查。”薛海避开目光朝他的斜后方说“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你最好别让我看见你,也别出现在我面前,要真见了我就有多远滚多远,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听懂了吗?”
南图像是聋了一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深深地凝视他,轻轻问一句:“你不要我了?”
“是,我不要你了。”
南图的眼眶滚出两行泪,哭着说“哥,你别这样行吗?我求你了,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不要我啊哥,哥?哥啊,哥。”
“……”薛海忍着手心里的刺痛说“滚开。”
“……”
南图停在半中央,泪已经流了千万行,他抽噎着说“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薛海偏过头一言不发。
南图抹去眼角泪花,面部因憋泪而剧烈抽搐,他就这样看了他很久,直到确认薛海真的不要他了,才转身迈开步子往外跑。
脚步声逐渐远去,薛海偏回头望去,他的脸颊被泪水犁出两道极神的沟壑。
他抹去眼泪,很想追出去,迈出一步后又强迫自己放弃了。
薛海漆黑的瞳孔渗出寒光,拨电话道“我妈出车祸和公司泄密这两件事,你给我不择手段的查清楚。”
“是,少爷。”
“……”
入冬了,街道冷风猎猎,地上吹出一抹人影,人影回了别墅,黄昏扑上来舔他,南图摸摸它的狗头,抱着一丝侥幸敲键盘:
-黄昏怎么办?
薛海回:随便。
南图觉得他肯回消息就还有希望,还没高兴几秒被薛海一句:“互删。”掐灭了。
他垂眸不知所措,头发随风扎进眼里,痛得胀出两颗豆大的水泡。
黄昏伏在手心,又溺死在夜幕下。
南图站在门口,好久没吹风,都不知道冬天到了,怪不得今天这么冷,风大得好似要把人刮上天。
他走回屋里,收拾东西搬出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东西,走了也没有什么东西。
也许这里压根就没有属于他的东西。
南图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往外走了两步,黄昏追出来喊他,看他无动于衷,就咬断绳索跟在他的身后。
南图几次三番赶它,它都不走,或是扭头走了几步,看他扭回头去又追上来,南图没办法,就由着它一路跟回家。
如果那也算是家?
小屋原本就破,他搬出去后,屋子被南翔林嚯嚯得更破了,四面透风,哪里住的了人?
不过好在能挡雨,也不算太凄惨。
南图撸起袖子打扫卫生,被手上的伤口刺到,他抱着手臂骂了半天街才坐下来重新包扎。
折腾了半宿,终于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南图从衣柜里翻出几床旧棉被,一层层铺在床板上,铺好床后,他又准备套两床被子。
几年不套被子了,手生得要命,一床被子被他套得哪里都鼓包。
南图望着另一床被子,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他钻进被子里,差点没能从被子里逃出来。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赚钱,正好天凉了,他就一边上学一边发传单。
自从离开薛海之后,他的耳边多了很多闲言碎语,商界不少公司碍于薛氏不得不将他除名,各大饭店也不敢轻易收他,出去找兼职更是处处碰壁。
……继第三十二次找兼职失败后,南图背着包无奈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想要他死。
“不是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吗?怎么绝之前也不打声招呼。”
南图叹了一口气说,“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他暂时不打算找兼职了,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想想办法吧,好在现在还能靠发发传单过活,只是委屈了黄昏,以前吃大鱼大肉,现在只能吃咸菜馒头。
曾经那些承过南图恩的人,怕惹怒薛氏不敢帮他,但又不想被别人戳脊梁骨,于是就私底下偷偷摸摸送些吃喝到他家里。
南图躲在远处目送他们,等人走光了才回屋,他解开袋子,在一袋瓜子里摸出一沓钞票。
钞票里还夹着一张名片,写着:地下拳击俱乐部。底下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南图试着打过去,了解后得知这是一家打黑拳的赌场。
额,他倒还没穷到要去当人肉沙包。
夕阳缓缓下沉,南图撕开火腿肠喂给黄昏。
黄昏啃了一口,又叼着半根火腿肠放在他腿边,随后扬起狗脑袋示意他吃。
“黄昏呐。”南图揉揉它的头说“你看看你口水都流到哪里去了,还给我吃,你自己吃吧啊,我不饿。”
黄昏叫了两声后还是不吃,显然生气了。
“噢好好好。”南图怕了它,撕开一包鸡腿说“我吃这个,你吃这个,好嘛?”
黄昏看着他啃了一口鸡腿才放心的去吃火腿肠。
“真是。”南图笑着说“狗小鬼大。”
黄昏“哼~”了一声。
……
南图背着包去上学,薛海不想见他,但东区就这么大,无论他怎么躲,还是会不小心跟他碰上。
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薛海身边总是簇拥着数不清的小弟,南图曾经站过的位置,现在站着何泊。
何泊见了他都会打招呼,热情得就像以前一样。
南图有亿点尴尬,不想跟他们有过多接触,他匆匆挥了挥手就逃之夭夭,免得又惹薛海生气。
有一次他们在厕所里碰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没有人会不需要上厕所。
南图立马转身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被何泊挽上肩膀勾了回去说:“南图,你不是来上厕所吗?老跑什么?”
厕所刹那间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去观察薛海的脸色,看他冷着脸死盯南图,平时这种眼神都是扫垃圾的。
南图不敢抬头,他挣开何泊的手要走。
薛海忽然开口说“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南图顿住步子。
薛海冷冰冰道“南大学霸,咱俩一天见三次,有点太巧了吧?你是不是忘了我那天在医院怎么说的?你想死吗?”
“……”
南图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两个人闹掰的谣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薛海如今摆出态度,算是坐实俩人不合。
南图跟薛海混的时候狂妄自大,得罪不少人,现在失了庇护,仇家统统找上门,将他堵在巷口里一雪前耻。
对面人多势众,南图双拳难敌四手,反抗几个来回后渐渐落了下风,一帮人摁着他打,打到一半时薛海跟何泊带着七八个人路过。
为首的横肉男望见薛海后打了个寒战,领着一帮人站好。
南图得以喘息,慕地喷出一口血,他擦掉污血时猝不及防跟薛海对上眼。
他那双眼睛,可真够冷漠的。
南图僵硬地避开视线。
久而久。
空气里涌动着不容侵犯的气息,那道阴冷的目光蟒蛇一般缠在南图的身上。
薛海不走,无人敢动。
何泊勾肩道“海爷,干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咱走吧。”
薛海“嗯。”了一声,双手插兜走了。
四周慢慢活跃起来,角落再次响起闷哼与嘲弄。
后来薛海再路过都会刻意停留,有时长,有时短,不管他路过多少次,都从来没有开口制止过,一直冷眼旁观,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直到南图忍受不了了,向老师递交转学申请。
胡老师满脸惊愕:“你要转学?!”
“是,麻烦老师帮我办理一下转学手续。”
胡老师悄咪咪打量他,南图一身伤痕,瘦了一大圈,要不是天天见到他,谁敢信这个人以前有多风光。
他跟薛海的事闹得满校皆知,薛海要是真的有心折磨他,谁敢给他办转学?
胡老师面露难色,模糊道“南图啊,转学手续稍微有点复杂。这样吧,我先上报学校,你回去看看你转去哪,等学校那边盖章后我再喊你过来签字。”
南图听出弦外之意,鞠躬道“谢谢老师,麻烦了。”
“没事没事,不麻烦。”胡老师目送他离开,立马给主任拨电话,大喊道:“主任!出大事了!南图要转学!”
“你说什么?!”薛海捏碎易拉罐,可乐溅了他一身。
管家颤颤巍巍道:“南图少爷,他,他要转学。”
“当啷!”一声爆响,易拉罐狠狠擦过地面。
薛海彻底坐不住了,起身道“谁踏马给他批的?!”
管家依旧颤颤巍巍:“…还没批下来。”
薛海抓上西装外套往外冲,冷不丁撞上何泊,两颗瓜“咚!”的一声,各自碎在地上。
何泊顾不得揉脑袋,忙不迭去扶他,心惊道“海爷,你没事吧?”他的手刚碰到外套,跌在地上的人“蹭!”地起身窜出去。
何泊茫然:“他干嘛去?”
“少爷听闻南图少爷要转学,估计是去阻止南图少爷。”管家回。
“南图少爷?”何泊盯着他笑里藏刀道“我记得他已经被赶出薛家,你怎么还不改口?”
管家脊背发凉,惶恐道“对不起,我马上改。”
何泊阴柔的脸颊爬过一丝诡谲,问“南图家在哪儿来着?”
“啊?”
没人知道他打什么注意,连南图也不知道,他只是非常意外,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来找他,问:“你怎么来了?”
薛海不答,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与破烂的四周格格不入。
老实讲,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嘛?脑子一热就来了,本来打算看他一眼就离开,刚走两步就听见他在咳嗽。
薛海顿在原地,他侧身望去,南图脸色苍白,一副病态,一张脸上满是伤痕,像灿日浮沫,一戳即破,让人看了心疼得紧。
薛海知道他不该心疼,狠了狠心打算离开,可寒风一阵强过一阵,吹得路边的香樟吱哇乱叫,他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无奈之下,薛海只得走进来坐下,依然不打算跟他说话。
南图缩进沙发,觉得他莫名其妙,拔高音量道“不是你说的老死不相往来吗?现在这是几个意思?”
薛海眸色一沉,心道:南图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赶我?!他凶巴巴道:“我路过不行啊!”
南图身子虚弱,懒得跟他吵,他费劲巴力地支起腰杆倒水。
保温壶太重,差点泼他身上。
薛海看不下去,夺过水壶帮他倒水,随后将杯子重重地砸在木桌上,又坐了回去。
南图扫了他一眼,没喝,继续费劲巴力地倒水。
薛海拧眉不爽,抢走水壶敲桌子道“就喝这杯。”
南图看着他无动于衷。
“怎么着啊?”薛海说“需要我嘴对嘴喂你?”
“……”双方僵持不下。
薛海捏起水杯灌了一口,还真想嘴对嘴喂他,南图心里一惊,后退一步后抓起水杯灌了两口,胀痛的嗓子终于得以缓解。
薛海伸手探上他的额头,还没摸上就被他躲开。
薛海目光一凛,悬在虚空的手立刻追了上去,硬是摸上了他的额头。
刚摸几秒,南图又躲开。
薛海这个暴脾气,就这么追着他,手背一会冷一会热的。
南图接二连三躲开他,把他惹怒了。
薛海火冒三丈道“都踏马发烧了你也不知道去医院看看?离了我以后你就混成这个鬼样?”
南图心底委屈得不行,嘴上硬道“我混成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少管我。”
“……”薛海噎了一下,突然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头,强压怒火道“南图,你跟我服一次软会死啊?”
南图的眼眸渐渐覆上水雾,就这样深深地望着他。
薛海被他望得没了章法,松开手后骂了句脏话就转身走了。
木门“咯吱咯吱”响,一声声抽打着南图的神经,他忽然很后悔,独自坐了会儿后,套上鞋准备出去找他。
黄昏对着屋外叫起来,要多雀跃有多雀跃,它一个箭步扑上去,薛海笑嘻嘻地揉揉它的狗头,然后撕开一根肉肠扔在地上。
南图静静看着,有一瞬间恍惚了,仿佛又回到没有误会的那些年。
薛海拎着两大袋东西进屋,房子不隔音,塑料袋震天响,吵得南图想哭。
须臾,耳边不耐烦道“你杵那干什么?本来就发烧,风多大不知道,赶紧给我滚进来。”
“……”南图仰天哈气,接连深呼吸,他竭力调整情绪,走进去后看见桌上泡着一杯白色液体。
“过来坐着。”薛海取出退烧药说“把布洛芬喝了,晚上再吃一片退烧药。”
南图重新缩回沙发,没有喝药,而是注视他道“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还管我干什么?”
“谁管你了?”薛海翘起二郎腿说“我只是觉得你害了我妈,不能就这样让你死了。”
“——而且四百万太多了,你不值这个价,所以换种说法,你欠我们家四百万,我是你的债主,来关心自己的欠款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值这个价?”南图看出他在演,怼道“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我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薛海生硬道“哄小孩罢了,这你也信?”
“哄小孩?”
“对,哄小孩。”
“……”
南图笑了笑:“你说的对,我确实不值这个价。”
薛海看了他一眼。
南图避开他的目光。
“我听说你要转学?”薛海居高临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放你走吧。”
南图睫翼轻颤,问“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其实我要的很简单。”
薛海看着他说“我要你跟我谈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