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是啊。”
老教师又问:“那上面的题是谁解出来的?”
南图道一声:“我。”
他在心里道:不是,解题也犯法?他是丢试卷同学的班主任吗?我真没偷!不是不是,我真没故意偷……
老教师目不转睛盯着他,盯得南图浑身寒毛竖起,弱弱道“怎么了?”
老教师道“你多大了?”
南:“啊?”
老教师:“你今年几岁?”
“……九岁。”问这个干什么?
老教师不可置信:“你才九岁?!”
南图缓慢地点点头:九岁怎么了!
老教室双眼发亮,恨不得凑过来一口吃了他,南图不停往后缩,害怕道“到底怎么了?”
老教师道“你从没读过书?一天都没读过?”
南图摇摇头说:我倒是想,他一句“没——”还没说出口,老教师突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天才啊!”
“啊?”
老教师挪开牛肉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试卷和一支笔,摊在他面前说“你能再解一道题给我看看吗?”
南图:“……”
解个题搞那么大阵仗,我还以为要我命呢,吓得胆都裂了。
南图松一口气道“稍等,马上给您解。”
他一边吐槽一边解题,该说不说,老教师带来的题还挺有意思,比捡来的好玩,一不留神就写了两个小时,差点耽误捡垃圾。
老教师越看越激动,心道: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会做高三的压轴题?!将来要是大力培养,我国一定能出一位数学大佬!
他还激动一会儿,面前这位神童忽然窜天猴一样蹦起来,急匆匆往门外跑。
等老教师再追出去时,神童早一溜烟跑没影了,他顿时叹惋道:“哎唷,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
后来的后来,老教师在垃圾场里碰见南图,知晓他的身世后心疼他的遭遇,就主动出资想供他上学,但是被南图婉拒了。
老教师不明白,极力劝说,直夸他是天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南图笑了笑没说话。
他拒绝老教师出资是因为老教师自己也不容易,虽德艺双馨,但家境贫寒。
南图听闻他出生丧母,儿时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现在孤身一人,情况不比自己好多少,他又怎么好意思再分走那份钱。
老教师让他别担心,说“我一大把年纪花不了多少钱,你放心吧。”
他确实花不了多少钱,钱都花在别人身上了,不是资助这个,就是资助那个,哪还有闲钱资助自己?
南图说什么都不愿意,李教师没办法,怕他就此泯然众人,退一步道“那你以后有空就到我这上课,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省的老偷偷摸摸的,再让别人赶出去。”
不等南图拒绝,他又说“我教你也是有私心的,我给我好好读书,将来给我养老,没事来帮我扫扫地,洗洗衣服。我老了,弯不下腰,提不动水,咱们就当互相帮助,行吗?”
“……”
这怎么听都是南图捡了大便宜。
他觉得他再不应下,李教师都要跳起来打他了,无奈道“行,那以后我就是您亲孙子。”
“诶,好。”李教师笑眯眯道“这多好啊。”
前几日南图来问问题,隔壁女老师说李老师去其他学校取经去了,过几日回来。
南图心想:他都教得那样好了,还取什么经?
今天是李老师回来的日子,南图特意打扮一番,总算有个人样,他恨不得一步跨上三楼,以解这几日的相思之苦。
可能太久不来,南图总觉得这条路格外长,他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总算到了。
南图满眼笑意,一蹦一跳跑去敲门,发现老师门口上了锁,屋里黑漆漆的。
他一顿:没回来?
南图正纳闷呢,隔壁女老师刚好出来接水。
南图问“老师好,我想问一下李老师没回来吗?”
女老师侧身道“你说李老师啊,你还不知道吧,他回来时出了车祸,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学生,车子开过来时他没来得及躲开,被大货车碾死了。”
“……”
南图木头一样戳在原地。
门口又探出一颗脑袋问:
“你说李老师怎么了?”
“他啊,死了啊,被车撞死了。”
“现在就葬在那个什么…噢,桂林的枫香殡仪馆里。”
“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死了呢?”
“是啊。”
“……”
南图一个人往外走,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雨,街上没有人打伞,只有他被淋湿了。
过了很久很久,南图缓了过来,照样出去捡垃圾。
以前只想吃饱饭,后来想读书,现在想去桂林,等他攒够了钱,一定要去桂林看李老师。
垃圾场点着一盏昏暗的暖灯,寒风凛凛,吹得塑料袋翻飞。
南图走时还带了一件旧外套,他将外套套在校服外,免得麻袋蹭脏校服。
他扛起装满瓶子的麻袋,远远看见有人提着垃圾桶来倒垃圾。
南图看他就一个人,应该不会无聊到乱打人吧?索性放下麻袋,将麻袋藏在一旁,为了保险起见,他假装自己也来倒垃圾。
趁那个人走近,南图撇下一袋垃圾拍拍手,扭头时险些撞上那个人。
他退远几步一看,觉得这个人煞是眼熟,还没发问,那个人开口道“南图?”
南图懵了:他谁呀?还认识我?我再瞅瞅。
借着一方灯火,他看清后惊了个天雷:这不老王八蛋吗!!
……不对,是他吗??我再瞅瞅呢。
南图凑近确认道:真是他!!
“你怎么在这?”
薛海还想问呢:“你怎么在这?”
南图刚准备跟他掰扯几句,就想起当初自己说过:往后两人见面就当不认识,今儿个他不能破戒,就装傻道“不好意思,你哪位?我们认识吗?”
他说完就要溜,被薛海拽住手腕揪了回去。
南图痛呼一声,勉强站稳道“你就不能轻点吗?真的很疼。”
薛海抬起他的下巴,端详道“你爸又打你了?”
南图道“不是。”
薛海:“那是谁?”
南图:“别人。”
“……”
薛海一脸黑线,摸摸他的眼睛道“你刚才哭了?”
“没有,你别动手动脚的。”南图拍掉他的咸猪手。
本来想跟他装不熟,可心里又很想见李老师,怕去晚了骨灰被人撒掉,到时又该去哪里找老师?
南图冷不丁记起薛海说过他的零花钱稳定,沉默半响后扭捏道“那个,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薛海道“什么事?”
“就是——”南图扭扭捏捏,“你不是说你零花钱稳定吗?能不能借我点钱?”
薛海意外:“借钱?”
“对。”南图怕他不借,作发誓状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发誓,我可以给你立字据。”
薛海注视他,南图一个借钱的,比他一个出钱的还担心自己借出去的钱还不上。
“借钱干嘛?”薛海饶有兴致。
南图:“去桂林。”
薛海:“旅游?”
“不是。”南图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哪里,我想去见他。”
薛海道“重要的人?谁?”
南图道“我的老师。”
薛海若有所思:“他在那儿旅游?”
“不是。”南图悲痛道“他死了,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
四周静默,只有风声。
薛海问“借多少?”
南图问过女老师,从这里到桂林北,最便宜的一趟车都要一百五,一来一回,再给老师买些水果饼干,至少需要:“四百。”
薛海望着他一言不发。
南图知道借四百块钱给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小屁孩有些荒谬,他改口道“实在不行就三百?两百也行,我一定会还你的,拜托你了。”
良久,薛海环胸道“你找我借钱,怎么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我记得你刚还说不认识我,让我怎么信你?”
南图垂下头,心道:听他这话是生气了?他思索半响憋出一句:“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薛海说。
“那你要什么?”南图说,“我什么都没有。”
薛海说“我要你喊我哥。”
南图“啊?”了一声。
“喊声哥,钱就借给你。”薛海说。
南图半信半疑:“哥?”
“嗯~”薛海摸摸他的头:“乖~”
南图:“……”
就这样?
薛海挽上他的肩说:“走,哥带你去吃饭,再回家拿钱。”
南图讶然:“你愿意把钱借给我?!”
“愿意啊。”薛海捏捏他的脸说“我呢,手上刚好有四百块钱,全给你了,就是不能陪你去桂林,你自己小心点。”
南图仰头望着他,被发黄的暖灯晃了一下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又憋了许久,道一句:“谢谢你。”
“先别着急谢。”薛海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南图忐忑:“什么事?”
薛海神神秘秘道“一件小事,你跟我来。”
“好。”
两个人走到一半,南图突然跑回去,说有东西没拿,薛海站在原地等了会儿,看见他一手提垃圾桶,一手抗绿麻袋,说“走吧。”
薛海凝视他,看着绿麻袋爬上他的脸颊,留下一块刺眼的淤青,脑中又浮出他爸举起菜刀要杀了他的模样。
金属刀具在晚霞下渗出红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流出鲜血。
南图扛着麻袋走在前面,人还没麻袋高,薛海心口钝痛,两步上前夺过麻袋道“这里面是什么?”
南图说“塑料瓶子。”
薛海道“捡这个干嘛?”
南图:“一会儿你就晓得了。”
薛海头顶冒出问号,跟着他走,一路东拐西绕,差点晕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南图是地图,自个会趟出一条路。
很快出了巷口,前方亮起一盏冷灯,屋子形同鸡舍,乱得无法下脚,南图上前探头道“老许,你在家吗?”
鸡舍猛地咳嗽一声,震落一地纸壳,屋内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瞧清南图后嗔怪:“你这个丝娃儿,大晚上不睡觉,你掉钱眼里了。”
“少废话。”南图勾勾手,抓起麻袋搁地上说“我就问你收不收。”
“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老许打量薛海,瞧他眼生,鬼迷日眼道“这谁呀?”
薛海没吭声,等着南图介绍自己。
岂料南图避而不谈,摊手道“你管呢,拿钱。”
薛海瞥他一眼,脸比麻袋还绿。
四百块连声哥都捞不到,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亏本的买卖吗?
瓶子卖了十六块,南图“呸”了一口,一毛五毛喜滋滋数着,他取出一沓钱塞给薛海说“见者有份,辛苦你帮我扛麻袋,还有,谢谢你愿意借钱给我,我一定会还你的。”
饭都吃不起了还见者有份,薛海塞回去道“我不要。”
南图抓钱茫然道“为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呀。”
薛海双手插兜说“你拿着去买鸡腿吃吧。”
南图敛眸望着满手钱左想右想。
薛海一个说借四百就借四百的人,应该是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的,他又抬起头瞅瞅他那样,暗道:“是的。”
也好也好。
南图揣好钱,压根没听他说了什么,眉眼弯弯道“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帮忙,什么事呀?”
薛海本来还在计较无名无分那事,看见他站在灯火下笑眯眯的傻样,一时呆住,忘了生气。
南图的笑容过分甜蜜,像含在嘴里化开的糖,他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想去捏他的脸,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南图一顿,平时都被人喊小乞丐,头一次听到有人夸他可爱,感觉怪怪的。
“说什么呢你。”南图拍掉他的猪手说“到底什么事?”
薛海卖关子:“你跟我来。”
……南图倒要看看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其实薛海说的帮忙就是领他上大排档吃炒河粉,他递筷子过来一本正经道“你帮我尝尝他们家味道怎么样,要是行我也开一家。”
南图一口气炫下两碗,连竖大拇指道“谁开谁火。”
薛海说“行,那我以后开一家粉店算了。”
南图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脸上油光程亮道“可以啊,你都会炒什么菜?”
家常小炒什么的也能谋一条生路,如果薛海一直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只要不走岔路,选什么路都是锦绣前程,真好,真好。
南图独自畅想,谁料薛海拐了一个湾说“我不会做饭。”
“……”
那你说个鸡毛。
南图面无表情道“你不会做饭还要开粉店?你有钱烧着了?还是脑子有病?”
“我就说说嘛。”薛海说“万一真开了呢。”
南图不留情面:“开了也是赔。”
“啧。”薛海恼了,“你能不能盼点哥好?”
南图冲他假笑。
吃饱喝足,回家找妈,南图没妈,让薛海领家去了。
薛父外出打工,薛母早早睡下,家里只有一条板砖大的狗守着。
南图刚进屋,狗就吠起来,显然不欢迎他。
南图被它吓得差点蹦上房梁,薛海指狗道“大黄,回去。”
大黄不依不饶,叫了两声后摇着尾巴扬长而去。
等狗不见,南图才从门外探出头来,战战兢兢道“你家这狗嗓门挺响亮,是个唱高音的好苗子。”
薛海被逗笑,说“别怕,大黄不咬人,快进来吧。”
南图倒不怕狗,就是这狗突然窜出来叫嚣着要将他吞入腹中,有些腿软罢了,他擦汗道“什么时候养的?”
“遇见你那日。”薛海说。
“啊?”
薛海把捡狗一事细细说来,说他们本来是两个人一起下楼,他跟下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呜咽,折返回去就发现了这条狗。
“我看它可怜,就抱回来了。”薛海说“本来要养你的,结果养了它。”
这是什么话?南图说:“我有手有脚,谁要你养。”
“也是。”薛海深表认可“你这么凶,咬我怎么办。”
“……”南图闻言黑了脸,作势要打他。
薛海一个机灵,找借口去烧热水器,又看他害怕,就将大黄遣出门外说“门锁了它进不来,你刚吃饱,我先去洗,一会儿你再去。”
“嗯。”
热水哗啦啦流下,薛海在雾气中听见大黄在叫。
虽然往时它被锁在门外也会可怜巴巴的叫几声,但今天夜上似乎格外凶?嚎得那叫一个凄厉。
难道是想破门进来开荤?
屋内就南图一个人。
不好!!!
薛海急匆匆冲掉泡沫跑出去道“南图!”
狂风虎啸,屋内无人。
薛海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不上拿外套,穿着拖鞋奔出门外,看见不翼而飞的人蹲在地上跟狗玩得正嗨。
薛海:……
什么情况?
南图扔下最后一节火腿肠,望向他道“你洗好了?”
“…昂。”薛海松一口气,“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怕狗吗?”
“谁说我怕狗?”南图揉揉大黄的脑袋,道“它一直在叫,可能饿了。你看,吃得真香。”
大黄咽下火腿肠,追着南图亲。
明明刚才还要大开杀戒,这会儿子就被一根火腿收买了。
薛海缩缩脖子指着他骂:“没出息。”
院子风大,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惹得南图不快:“天寒地冻你就穿一件衣服?你疯了,赶紧回去穿衣服。”
薛海委屈:“我还不是怕你有危险。”
南图道“我能有什么危险?”
薛海:“那谁知道。”
“行了。”南图起身本想赶他回去,却被大黄缠着不放,它堵在身前直摇尾巴,再大一些,怕是该扑上来了。
用不着他说,薛海自个窜回屋里套外套。
夜深人静,香樟外悬着一轮明月,满院子嬉闹。
风太大了,薛海的眼中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琥珀。
他始终站在风口,看不见身后的月亮。
“去洗澡吧。”薛海说。
南图放下小狗应了声,走进去洗了很久。
薛海翻出一套旧衣裳挂在门外,敲了敲门,雾气中伸出一只手,抓走红袋子,南图穿上那套蓝色的珊瑚绒睡衣。
一张床,两个人。
南图洗过澡后身上的伤痕愈发显眼,薛海翻身注视他,问“你这里疼不疼?”
南图畏寒,整个人缩成一团,摇头道“不疼。”
淤青下渗出淤血,薛海不信,纳闷道“他为什么老是打你?”
“打人哪需要什么理由,他就是不喜欢我而已。“南图淡淡地说“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恐怕也要被他挫骨扬灰。”
薛海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
南图一愣,像是想起什么,瞳孔闪过惧色,他攥紧被子,扯上笑脸说“比起反抗,我更想活着。”
“……”薛海怔在原地道:他才几岁?就说出这样的话,到底经历了什么?
南图翻身躺平,望着天花板道“困了,睡吧。”
“……好。”
良久,他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闹声,薛海轻声道“南图?”
南图睁开眼睛。
枕边人轻轻推推他说:“南图?你睡了吗?”
四周死一般寂静。
薛海呼出一口气,依旧小声地说话,声音像趴在他的耳膜深处:“你那天问我还愿不愿意当你的哥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一把比菜刀还锋利的匕首,可以帮你除掉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你愿意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吗?”
“……”
薛海试探性伸出手搭在他的身上,见他没反应,就凑过去将他搂进怀里,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分明就是欺负南图睡着听不见,抱着人说“好冷啊,哥哥给你暖暖身子吧。”
南图:“……”
到底谁冷?
不知道,反正被窝渐渐暖和了起来。
风被关在窗外进不来,只能吹来半轮月色。
月光嚣张地沿着窗沿刺入屋内,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他望着窗台闭上眼睛,知道有些东西跟着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