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树看着掌心中的照片,唇畔流露出的笑容像缓缓流动的阳光。
他转身想把照片收进枕下,手机顺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你睡床,我睡下面。”他说着就要从另一侧下床。
覃乔不由分说扑过去环住他的腰背,整个人几乎横跨病床,像只可爱的布袋熊粘着他。
病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陈嘉树不得不撑住床沿才稳住身体。
“你不介意的话,我睡你旁边,我睡相很好。”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你见识过得。”
“这里......是医院。”
门外真有护士走过,覃乔余光瞟见,立即松开手,麻溜地下床站定。
脸皮子下仿佛生起一簇火苗,烧得脸庞火热滚烫。
陈嘉树下床,趿拉拖鞋绕过床尾到她面前,垂首,握住她的双手抬起,他指腹的粗粝感从她腕骨摩挲到秀美的指尖,最后牵住。
“覃乔。”他念她的名字总是格外好听,犹如泉水叮咚。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他唇角浅浅一勾,“明明是你来陪我那个.....陪护床太窄,我的床……稍微宽一点。”这些话似乎很烫嘴,他静了几秒,倾之启唇,“如果你不介意——分我一半枕头?我保证不乱动。”
病床四周有可拉合的围帘,从天花板上垂落,拉起后能完全遮挡外界的视线
卫生间简单洗漱回来,覃乔脱掉牛仔裤,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陈嘉树后出来,再看到另一侧床头柜上覃乔叠放整齐的外套和牛仔裤,有一瞬呼吸几乎暂停了几秒。
他的目光迟缓地转到平躺在床上的覃乔身上。
被子拉到下巴,扯散的头发如同上好的黑色绸缎披散开来,她睁着潋滟明眸静静望着他。
“你......很冷吗?”他的喉头干涩到嗓音嘶哑。
“可以关掉大灯吗?”她没回答,只是轻声问。
陈嘉树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的动作很轻,视线始终定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回过神,他迅速躺平。
覃乔抬起手臂,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
少女的声音轻柔的像羽毛穿透眼前的夜雾,“嘉树”
“嗯?”
“你再往外挪,就要掉下去了。”
青柠味的果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不知是来自她的发间还是肌肤。
陈嘉树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你见识过的。”
哪能一样。那天在帐篷酒店,她穿着规规矩矩的睡衣,两人还各自裹着被子。不像现在——共享的被窝里,尽管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却仍能感受到彼此体温交织出的温热。那温度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攀升,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陈嘉树盯着天花板,喉结滚动的愈发快。病房的空调似乎坏了,不然怎么会这么闷热。
“眼睛还疼吗?”
被两人拉住的被子像一条绷直的线绳,忽地一松,他的背上贴上柔软的温意。
她知道了。
陈嘉树本来想说“不疼”出口的成了,“还有一点。”
覃乔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际。
陈嘉树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拉到极致。
她说,“我们把梅姐安排到了省台附近的酒店,领导的意思是还需在等等,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但一定会让大家知道你是真的见义勇。”
陈嘉树握住她的这条手臂掌心潮热微湿,“你按你的想法去做,不用考虑我,我没事。”
一滴戴着热意的液体掉在他背上,再从他衣料里渗透进来,她哭了。
陈嘉树霍然转身。
“怎么了?”
房间里只开了墙上一盏小灯。
两人靠的很近了,陈嘉树注视着她黑水晶似的瞳仁。
他伸出手,点在她的眼角位置,那里触感黏湿。
覃乔眨了眨眼睛,眨去泪意,“嘉树......在我生命里,你是除了我爸爸妈妈、奶奶外对我最好的人。”
手一顿。
覃乔一把抱住他往回撤的手,“那天火车上我还有一半话没告诉你,我对爸爸说,陈嘉树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他人特别好,还好学,自己研习维修技术开了一家店。而且有担当讲诚信,顾客们都很认可信赖他。我爸妈就说暑假时候过来看我时顺便来看看你。”每个字都带着鼻音,却有种坚定力量。
“覃乔......”
陈嘉树舌尖抵着牙齿,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或者说是承诺。
感情上面覃乔比他勇敢的多.....而他一直是走一步看一步。
就像是走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上,身后的木板一块块坠入深渊,无法返回,不得不往前,又不知能不能走到尽头。
“睡吧。”他说。
她放掉了他的手,背过身去,卷走了一些被子。
*
覃乔很早就醒了。她穿好衣服,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医用口罩,戴上后前往医院外买早点。
天光未明,东方浅露鱼肚白,风很大,吹的她发丝凌乱,覃乔抬手压了压头发。
医院对面有家粥铺,早起排队的人不少。米香混着隔壁包子铺的蒸汽在空气里飘散。
暖光的路灯笼罩在早起疲乏的人们身上,粥是提前熬好的,不到五分钟就排到她。覃乔买了清粥小菜、皮蛋瘦肉粥和两颗鸡蛋。
拎着两袋早餐,她用肩膀顶开虚掩的病房门。
陈嘉树站在窗前,闻声转身。老远就能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脸色,左眼的充血倒是褪了些。
没有昨天那么叫人......心疼。
覃乔提高手里的袋子,淡声说,“喝粥了。”
她走到床头柜前,移开他的手机,放好早餐袋。
“谢谢。”陈嘉树在她身后说。
覃乔摘掉口罩,塞入外套口袋里,弯腰取出塑料勺和皮蛋瘦肉粥,“你喝白粥,吃清淡点。”
陈嘉树看着她冷淡的侧脸说,“昨晚你没睡好,早点回去吧。”
覃乔没应答,径直走到床尾站着,舀了勺粥送入口中。
陈嘉树端起白粥坐在床边,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喝着。
他像个木头人,好像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覃乔心里腾的起了一股火,连喝三大口粥后把塑料勺扔如粥中,回到床头柜前,将粥碗重重放在柜面上。
粘稠的粥溅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让你见笑了,是我上赶着喜欢你,我以后不会来找你了,以免某人看到我心烦。”
话冲出口,整张脸像被丢进火里一样烧起来。
这些话好像就不该是她这种人说得,跟无理取闹似的。
无理取闹.....她的潜意识里竟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陈嘉树一怔,抬起眼皮,眸光微动,“你说什么?”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覃乔怒瞪他,“我说我以后不来找你了!”
视线一下糊了,她没出息的起了泪意。覃乔急忙转身,攥紧包带,咬咬牙,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