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地往顾栩身后走一些,站在那儿。确保彼此的余光都扫不到对方。
梯门合上。
不锈钢制的两扇门上出现一黄一白两条身影。
顾栩有很多不同颜色的衬衫都是浅色系,但因为他长相俊雅,肤色冷白,身材比列完美,这类穿在别人身上可能不伦不类的颜色,被他穿出独特有的气质。
这么一尊身躯挡在眼前,想不注意都难,覃乔稍一打量,随即垂首低目,盯着自己脚尖,祈祷电梯开得快一些。
听见背后细微动静,顾栩微微侧身。
“那些人搞定了?”
“嗯。”头顶感受到某种压力,覃乔抬起头。
顾栩的眼角自然微挑,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桃花眼,譬如现在嘴角挂着浅浅的平易近人的笑容,咋一看让人如沐春风,但你会发现他深不可测的目光里总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薄情而又冷淡。
覃乔最忌惮他这样的眼神,却又不能回避,与人交谈时注视对方是最基本的礼节。
“顾主任,我有个疑问——”
“问吧。”顾栩截了她的话。
覃乔斟酌开口,“五月二日的‘见义勇为’事件发酵至今,舆情主要集中在省内,尤其是在澜川市内形成热议。今天有这么多市民自发前来声援陈嘉树,可见舆论关注度已经达到一个高点,我们何不趁势跟进深度报道?”
电梯恰在此时抵达楼层。顾栩迈步而出,边走边道,“你统计过支持陈嘉树的有多少人?你知道我桌上那摞信件里七成是骂陈嘉树的,还有两成骂我们省台监管失职,你是不是想说不还有一成支持陈嘉树对吗?那你觉得一成能改变什么?”
覃乔被问住,一时语塞,脚步慢下来。
顾栩突然止步,转身时手臂扫到旁边那盆绿植的叶片。
“昨天三家纸媒同时刊发评论员文章,质疑事件真实性。你知道舆情组测算出的省台公信力指数跌了多少吗?”
这样的长篇解释对顾栩而言实属罕见。
覃乔鼓起勇气说,“可是......顾老师您不是有陈嘉树下水救孩童的全过程视频吗?这样的画面,比一百篇评论员文章都有说服力。只要证实见义勇为属实,省台的公信力自然——”
“覃乔”顾栩截断她的话,“你知道你本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过度共情,情感泛滥。看来那天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想再与她多说,顾栩转身欲走,而袖子忽地一沉。
“三年前A市化工厂爆炸”覃乔攥着他的袖子,“您顶着停职风险播消防员全身着火冲出火场的镜头,当时舆情报告60%观众认为‘画面过于残酷’,但正是您的坚持,这位消防员的事迹才能被全国人民知道。”
女孩的单纯和执着让顾栩觉得可笑又可贵。他回身看着她,逐字逐句说,“同年年底,正是这组镜头为我赢回两座国际奖杯。”
覃乔再次因他的话而失语,最终黯然地放手。
顾栩最后补一句,“记住,媒体人只需关注事件和真相。”
*
医院停车场北侧的银杏树每隔几米栽一棵,风拂过,碧绿的树叶“哗啦啦”作响,脱落的叶片,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车顶。
一辆白色的豪华轿车刚停进车位,车门被推开,一片叶子落在男人肩头,“砰!”推上门,树叶震落。
顾栩扶了扶坠下来的眼镜,视线穿透镜片落在急诊后面那栋半露在外的住院部大楼上面。
半小时前,养老院林院长来电告诉他,老金可能真的不行了,前天送医院抢救,病情暂时控制住,但神智已经不清楚,今天还在医院,医生让明天办理出院,虽没明说大概意思就是回去等死准备后事。
2002年讨薪未果的老金从公司五层高的顶楼跳下,而这一幕被站在采访车前的顾栩全程拍下。
当天省台的热线被打爆,收视率冲至百分之八十五,连国台都介入了这件事。
事情很快被解决:
无良老板支付所有讨薪工人工资,因全国关注影响极其恶劣,合作厂家、供应商纷纷解除合同,不到半年该厂倒闭。
三月后,顾栩拿了中国新锋奖。
而老金虽拿到了工资和赔偿,但也因摔断脊椎后半生只能瘫痪在床。那些曾在镜头前感动到痛哭流涕的工友们拿到了工资,也再没来看他。
这起事件顾栩全程跟进,长达一周他和老金同进同出。老金是个淳朴憨厚的老实人。那年冬天看到他手上长了一片冻疮,老金拿出冻疮膏,上手给他抹药,知道他跑新闻连早饭都没顾的上吃还将白馒头掰了一半给他。
对老金或许有那么些愧疚,当年老金站在楼顶,他在下面拉近镜头,以确保能捕捉到他清晰的面部细节和绝望。
五年间顾栩主动承担起老金的医药费以及养老院费用,但一次都没来看过老金,如果不是新闻两人根本不可能认识,更没有见面的必要。
老金妻子过世的早,他只有个女儿,顾栩在病房里见到了她。时隔多年,顾栩都有些认不出这个小姑娘,那时她还在念高中,当时她跪在父亲病床前哭声凄惨,如今算来应该有二十三四岁。
小姑娘看上去像是没认出他,只是神色哀怆地站在一旁,顾栩从口袋里掏出两万块钱放在床头柜上,在经过小姑娘面前时,对她说了声,“保重”便径直走了。
顾栩正在打电话,听余主任在那头喋喋不休的抱怨,没注意到电梯已到一层且步进电梯的陈嘉树,而后者看见了他。
男人身材高大,气质干净清冽,站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善良’有时也能成为杀手锏,今早那些热心市民看这小姑娘单纯真诚,一个个毫无怀疑地签了保密协议。有一说一这件事覃乔办的很好。”
顾栩被进来的人群挤到了角落,他撩起眼皮看了眼显示屏,再看到“1”时瞳孔微微一缩,立即侧身挤开人群往外走。
陈嘉树看着男人的背影陷入沉思,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