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十多分钟里陈嘉树说起另个错误。
在他轻描淡写的叙述中,覃乔脸颊湿了一次又一次。
原来当年陈嘉树被取消保送名额是他真的犯了错误。
那场车祸只带走了他父亲,而她的母亲则是在抢救过后保住了一条命,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靠着药物和各种仪器吊命。
重症监护室高昂的治疗费用,让家里所有的存款不到三个月就见底,还想保命的话只能考虑卖房。
但卖了房又能挺多久?
亲戚们包括母亲那边的亲戚都建议放弃,陈嘉树想救母亲,可是他哪来的钱?
那天他在监护室门口徘徊,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腋下夹着皮包,很有派头的男人叫住他,把他叫到楼梯间。
他不认识男人,但男人认识他。
男人开门见山地说,他是本市五金厂老板,他的儿子初三,每年的奥赛名次在前一百,但他们想冲击前五十,进清北这种顶尖中学实验班。
男人知道他竞赛成绩非常好,想和他合作,提出可以先一次性支付给他十万现金,剩余的二十万等到成绩出来再给他。
三十万......
尽管知道风险极大,陈嘉树还是答应了。
更何况那个男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后头一切他都打点好,届时只需他以他儿子的身份去参加考试。
零零年学生没有身份证,主要依靠准考证。
三月中旬陈嘉树请假代替男孩去参加初赛,很顺利的进入了考场,月底成绩公布,顺利进入复赛。
有了第一次,陈嘉树不再担惊受怕,哪曾想复赛刚坐到位置上就被当场巡考给抓了出来。
事情败露后,消息最先在陈嘉树的学校内部传开。他的班主任得知后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
考虑到事件的恶劣性质,又念及陈嘉树过往的优秀表现和为学校争得的荣誉,最终决定不公开处理,仅给予记大过处分,保留学籍。
然而,消息不胫而走。
一周后澜大召开内部会议,最终以“违反学术诚信”为由,低调取消了陈嘉树的保送资格。
整个过程没有正式公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出了这种事,那位五金老板连夜将他的儿子转至外地私立学校,剩余款项自然不了了之。
六月底陈嘉树母亲离世。那个暑假,陈嘉树整日呆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整个人像被抽走看了灵魂。
高三开学后,同学们惊讶地发现,昔日的数学天才连最基本的题目都解不出来了。
渐渐地同学之间开始流传,“听说是他的六十一名是靠作弊得来的......”
“难怪被记大过。”
高考放榜那天,他的成绩没有奇迹,连一本线都没够到。
收拾书本那天,他把泛黄的竞赛笔记塞进箱底。
窗外的香樟树上,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亲戚们都觉得可惜,都建议他在尝试复读看看,但他没听取亲戚的意见,而是决定出去打工,还剩下的五万多欠债。
火车到站,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然后在火车站外分开。
出租车行驶平稳,黄日缓缓沉到地平线下。
陈嘉树手肘撑着车窗,迎着紫红色的晚霞,红光遍处。
“嘉树,《奥数经典》上有你当年解得题,那可是连我们澜大数学系学长都赞不绝口的解法。”
“《奥数经典》?”
“对啊,这本书我收藏了。”
“收藏?”
“可我已经不是.......”
“我数学很差,连你解得题都看不懂,”覃乔轻轻托住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数学答案只有一个,但人生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种解法。”
于是,她在他手心边说边写,“陈嘉树加油。”
*
车停在马路对面,陈嘉树从车上下来,视线经过车顶,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到他店门口又是围了一群人。
又来。
陈嘉树面无表情地关了车门,出租车从他眼底开走。
绿灯亮起,他穿过斑马线。
距离越近,张爽的怒骂声就越清晰,“你TM在敢拍,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摄像机!”
记者不服气地道,“我们只是拍摄事实,你凭什么威胁我们?”
空气中隐约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从人群间隙里流出来。
有人看到了他,连忙往旁边让,一个跟着一个,很快让出一条细窄的过道。
只是和昨日稍有不同,这群人的眼神更多的是同情,隐隐还有几声叹息黏在其中。
天色昏沉,陈嘉树虽已看不大清每个人的五官,但感觉不会出错。
他走到最前头,又有几道目光同时在他脸上。
几只花圈歪斜地躺在地上,色彩扎眼。
陈嘉树还未看清,张爽一把拽住他胳膊,他被强行扳转过去。
张爽说,“你回去,这里我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