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打在云和身上,就像冲刷一块石头。
云和面前,空间剧烈扭曲,天空、树叶、树枝、土壤,一切形状打乱扭曲,全部颜色相融在穿衣镜般直立的波纹中,此时此刻,波纹仿佛暴雨中的湖面,无数起落同时发生,线条混乱地震动,并向外扩散,蔓延到原本清晰的世界。
这就是链接不同世界的“通道”。
雨水下落时经过这片区域,就会掉入另一个世界。来自其他世界的物质也会穿越过来,如汇积的雨水般深入地面,流进河道。
混和着水的鲜红色液体不断喷出,令人不安的浓烈腥气弥漫开来。
云和手拢的法印微微发光,其中文字如水流出,注入前方敞开的通道空间,化作难以斩断的长线,缠绕住整片扭曲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相当诡异:被金线缠绕的空间仿佛可以触摸的实体一般,而金线竟然被拉到极限,绷得笔直,好似真的捆住了什么东西,防止它冲破屏障,涌进人间。
云和被雨水浇透了,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连眼睫毛上都挂满水珠。
在打开通道、见到还乡军同伴杨宫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他的双手因为持续供能而颤抖,身体几近失温,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从通道里溢出的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通道的另一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血水到底是从妖界流出来的,还是从鬼节流出来的?
云和的心越来越慌,恨不得赶紧逃回妖界。然而,杨宫没有回来,柳颐期和云笙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们,天地之间,只有雨声、令人不安的液体咕啾声,以及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嗡——
金线令人不安地振动起来。
起先是拨琴般的振动,接着,幅度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剧烈,就像有一双手在拉扯这条线,想要把它拉断。
云和脸色肉眼可见地发青,忽然喷出一口血,金线同时崩断!
云和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与此同时,一只枯瘦的鬼爪倏然从中穿出,搭在地上,走路似的压向地面,另一只手也跟着穿出,朝云和爬来。
一颗大得不正常,毛发稀疏的脑袋随后出现,浊黄的双目看食物般盯着云和,舌头意犹未尽地舔舐嘴唇的血渍,尖牙向外暴突。
云和迅速后退,但他还处在脱力的恍惚中,脚下虚浮发软,不得已靠在树干上,再次举起手,尝试凝聚力量,攻击这只忽然出现的鬼。
然而,波纹晃动,又一只鬼爬了出来。这只长的极瘦极高,就像是一根树枝,极长的舌头伸出口腔,像领带一样垂在胸前,随着动作左右晃动。
这只没走几步,又有东西从里面冒出。
“别浪费力气了。”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开口,说话者不见其形,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云和心身俱震,手心的光芒顷刻消散,瞬间抬头——
在逐步逼近的鬼群上空,海市蜃楼般扭曲的空间中,一道散发紫气的直线自上而下凭空出现,下一秒,直线被一双无形的手向两侧拉开,一张阴郁的脸带着笑意,双目锁定了他。
正是鬼卯子。
鬼卯子轻撩衣摆,抬腿迈步,从半空走下来。每一步都踩着荡开的涟漪,仿佛被水托着。
随着他的出现,浓重的黑雾向云和蔓延所有的鬼都温顺地收拢起自己的尖牙利爪,自发靠拢到鬼卯子身后,以示对鬼王的尊敬。
鬼卯子走到云和面前,抬手就能扼住他的脖颈的距离,问到:“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声音堪称温和,以至于云和产生了他真的在关心自己的幻觉。
但那个问题,鬼卯子质疑他的问题,云和无法给他任何答案,没有任何答案能够解释他擅自来到人界的原因。
果然,在感受到云和的沉默后,鬼卯子再次开口:“你打算背叛我吗?”
云和浑身颤抖,无法出声,只能不停摇头。
鬼卯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恐惧,和令人生厌的赤弥刹比起来,眼前妖怪温顺而自卑,胆子比虫子还要小。
但很快他又失去兴趣,妖怪的灵力太过薄弱,他相信,就算自己现在掐住眼前这只妖怪的脖子,他直到被自己掐死,都不会有任何反抗。
他对杀死虫子没有兴趣,他想要眼睛里只有配得上自己的身影。
“你的父亲送你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应该告诉过你规矩吧?”鬼卯子漫不经心地问。
云和抖得更厉害,但还是没有说话。
见此情景,鬼卯子反而笑出声:“你的胆子比他大多了。”
云和像一片枯槁的落叶,在风中颤抖着。
鬼卯子没有再说下去。
所有声音都被暴雨吞噬,毛骨悚然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山。
鬼卯子身后,群鬼屏息俯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连它们都能意识到,鬼王正在盛怒之中,当他闭上嘴的时候,恐怖才真正降临。
云和的手指嵌进树皮的沟壑中,他希望自己就此与树融为一体,然而鬼卯子的注视将他与这个世界剥离,他无所遁形,无处可去。
那双苍白得如同尸体的手指,终于把他向鬼卯子推去。他被自己推得一个踉跄,跪在鬼王面前,被鬼气压得抬不起头。
“……云笙是家父受孟章之托,领养家中的小妖,妖界一战,他下落不明。听闻他在人界,我前来寻他,才知道他暗中救下了孟章,我原本想将他骗至妖界,再通知殿下,以求出其不意,没想到被殿下寻到,是我学艺不精了。”
暴雨令他的声音失真,空间的扭曲更加剧烈,世界的屏障已经达到极限,压制在另一侧的东西,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哦——”
鬼卯子拖长了声音,下一秒,云和身体猛然一震,地上多出一滩血迹。一根黑棘从他背后穿出,然后碎裂,化作烟雾消散,只留下云和背后的血洞。整个过程不过眼睛一眨,没有斥责、没有审判,甚至没有声音。
云和颓然倒地,蜷缩身体,不停地呕血。
鬼卯子抬手,向前点了两下,扭曲到极致的空间轰然爆开,血水如山洪般冲出,顷刻扑向鬼群,将它们淹没。一瞬间,群鬼的哀嚎响彻山野,但水流无情地吞吃着全部生命,在它面前,没有敌我。
血水之中还卷着其他的生物,有些还能看出人似的形状,但也仅仅剩下躯壳还能辨认。
淹没了妖界的血水,卷着妖界曾经的住民,汹涌地侵入人界。
人、妖、鬼尽数融入水中,它们的肉身在血水中消失,又聚集、凝结成全新的身体,重新诞生为更加诡谲的生物。
在血的洪流中,鬼卯子负手而立,等待云和重新爬起来。
他的衣角连一滴水都没有,万物都避让着他,仿佛一切法则在他身上都失效了。
他似乎很有耐心,看着云和在地上挣扎。黑暗降临在他头顶的天空,又向四面八方散去,血洪滔滔不绝,流向山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意思清晰明了:云和不起来,对人界的污染就不会停止。
云和满身泥泞,终于爬了起来。他的衣服被泥水泡得又湿又脏,长发散乱,束发的蓝色带子成了黑色。随着他的动作,洪水逐渐停歇,黑暗也不再扩散,此时,黑暗已经吞没了肉眼可见的所有天空,仿佛夜晚提前到来,然而,本该是人群居住的地方,没有一盏灯火亮起。
“殿下息怒……”云和再次跪在鬼卯子脚下,闭上眼睛,颤声道,“请殿下稍候……孟章……定会来到此处。”
“好啊。”鬼卯子眯起眼睛,悠闲道,“你就和我一起等吧。”
“这水……”
溶洞内,云笙忽然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走了很久,原本的下坡渐渐变得平缓,水已经齐腰深,能明显感觉到水的流向,出口就在前方。
然而尚未走到出口,云笙忽然感觉环绕周身的水流发生了改变。
柳颐期立刻跟着停下脚步,跟随在肩膀附近的灵火照亮水面,可以清晰看到,原本暗绿色的水,不知何时竟然带上了一点诡异的红色。
“从山上流下来的?”柳颐期想起那具遗骸,“云和撑不住了?还是……你在干什么!”
柳颐期脸色大变——云笙竟然将手从护体的气流中伸出去,捧起了变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