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石头上的血迹正在晕开,岸上,一个湿漉漉的人影蜷缩着,血腥味不断从他身上冒出来。
“怎么了?”云和在后面问,他也走了过来,“有人掉下来了?”
“不是人……不是人类。”云笙松开抓着柳颐期的手,慢慢向地上的人影走去。
这个受伤蜷缩着的人影,是一只妖。
他为什么在这里?是被水流冲下来的吗?
心中升起不安,云笙在人影前面停下,皱眉观察。
身上有伤口,他经历了打斗,而且受伤很重。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看起来奄奄一息。
除此之外,从他身上还能感觉到……
下一秒,他霍然睁开双目,没有半分疲惫虚弱,赤红的眼珠瞬间转动锁定云笙。
云笙立即后退,腿上却传来钻心剧痛——
妖怪死死握住他的脚腕,长长的指甲扎入肉中,下一秒,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云笙被拖进水中!
“云笙!”
柳颐期对这不明不白出现在荒郊野岭的重伤者心存警惕,在对方睁眼的瞬间就做出反应,死死握住了云笙的手。
云笙一下掉入水中,半个身子泡在湍急冰冷的水里。那妖抱着他的小腿,不停地想要把他往水里按,血水从两人身上流出,顷刻被河流稀释。
那妖已经不能称之为妖,他的喉咙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威慑声,死死盯着岸上的柳颐期,已经完全看不到眼白,整张脸鬼气森然。
它已经变成了一只妖鬼。
停顿只有不到半秒,柳颐期已经控制着周围藤蔓延伸,托住云笙。
这一刻,妖鬼忽然暴起向前,踩着云笙的身体,将云笙的头狠狠压进水下!
数根藤蔓瞬间拉起云笙,但多日下雨,岸边土壤早已洗饱水气,湿滑泥泞,这股力量在对抗两个人的重量以及水流巨大的冲力中败下阵来,藤蔓被连根拔起,整片土壤瞬间滑入水中,化为一股裹挟着泥浆的浊流,带着云笙和妖鬼一起滑了下去!
一瞬间,云笙就被完全吞没了。
“云笙!”
“殿下!”
同一时间,云和也在高喊:“那是还乡军!鬼族袭击了还乡军,必须马上打开通道,送你过去!”
他们都清楚地看到,妖怪伸向云笙的那条胳膊上,绑着一条和云和手腕上相同的红色绑带,即使浸透了水,依然在大雨中指向目标方向。
本应在妖界待命的还乡军,被鬼气腐蚀发狂,掉入人界。
三个世界的限界已经被打破,几乎可以预见,更为激烈的冲突即将到来。
“殿下,”云和忽然冷静下来,沉声开口。此刻的他终于有了沉稳成熟的感觉,就像一条蛇蜕下了旧的皮囊,“我知道你对云笙情深意重,但此时不走,可能就再也到不了妖界了。”
柳颐期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鬼族随时会闯进来,也许已经进来了,只是还没找到我们。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通道,然后把路堵上。”
云和继续说道。
“妖界饱受灵脉枯竭的折磨,还乡军的每个人都盼望着真正的领袖归来,如果领袖不来,那么等待百年,拼尽一切,才刚刚获得了希望的人该如何活下去?
“如果领袖不来,另一边的人苦苦等待,却只等到鬼族和死亡,这些人,难道就不比云笙的命值钱吗?
“没有时间了,殿下,你可以试试相信云笙,如果他还活着,会自己回来的。”
“他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是你的家人。”
云和愣了一下:“……殿下?”
“你是他几百年的玩伴,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至今唯一的朋友。你到人界以后,他还愿意见你,甚至愿意相信你说的话,他的所作所为,在你看来,难道是仇人的行径吗?”
柳颐期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云和耳中,仿佛每个字都直接钉入大脑。这是强大的妖兽对于弱者的绝对控制:云和甚至没有拒绝的办法。
云和愣愣站在原地,柳颐期的话语一字不差地传入耳中。
“甚至愿意相信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人。而你,罪魁祸首,竟然叫我把他留下?”
“不,我只是……”云和结结巴巴地说,“去妖界太难,我们费了太多力气,我不想让所有人大大努力付之东流——”
“如果没有他,你们的努力根本没有回报。他害怕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从来没有和你讲过他在人界吃了多少苦,我才得以站在这里。他已经替你们把苦吃过了。”
云和猛地噤声,他的心神被一股伟力轻轻一推,霎时仿若灵魂出窍,动弹不得。
“所以,我必须去救他。”柳颐期的声音仿佛山顶洪钟,敲打在云和心脏上:“如果你还认为云笙是你的家人,还认为你是我的臣子,听从我的指挥,就去剿鬼,坚持到我们回来;如果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同路人,可以自行离开。”
说完,他甚至不给云和任何时间反应,前倾身体,直接跳下悬崖。
云和下意识向前一步,只看到一晃而过的翻飞衣袍,整个人瞬间坠落,树叶在暴雨中爆发出呼啸般的声音,树叶散落,枝条摇曳,是柳颐期在尝试用周围的树叶拉起自己。
云和愣愣地站在原地,又一次孤身一人。
孟章刚刚是在给他下达命令。
在孟章身边多年,他第一次听到孟章对他下达命令。
云和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片段,还在旭骊宫的时候、鬼族入侵、父亲的死亡,最后是孟章的脸、云笙的脸,他们的双眼点燃了他的灵魂,他就像被关在水牢中的冰冷的行尸走肉,终于从自身残忍的焚烧中寻回了一点温暖。
云和嘴角慢慢勾起,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他再次举起手臂,向着缎带飘扬的方向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