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簇火苗,仅仅片刻,就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柳颐期的身心,脑中每个声音都被它感染,整齐划一:和云笙结契吧。
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怎么能仅靠自己一人就下决定?
你有这个权力,他是你的人,早就承诺过他的生命属于你。
至少要等云笙醒来,想办法知道他的意思吧。
如果他醒不过来呢,如果他每况愈下,醒来后再也听不懂你说的话呢。
他愿意结契吗?
你难道看不到他的意思?你还要一味后退?
那是未来成千上万年的相处,他能忍受吗?
……你能忍受吗?
我——
身体猛然一抖,柳颐期冷汗涔涔,回过神来,视线一角,云笙撑起身体,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同样呼吸急促,眉头紧皱,被雾气遮蔽的双眼下写满惊惧。
“云笙?”柳颐期搔刮云笙手臂,尝试唤醒,“做噩梦了?”
云笙立即盯住柳颐期,身体靠近,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救命稻草,试图重新上岸。他的身体很烫,靠过来的时候还在发抖,他们掉到山底那次,云笙拖着重伤的身体从废墟里爬出来,也是这样颤抖。
哪怕是现在,如果柳颐期不开口,无论多疼也都不吭一声
心中酸涩,柳颐期拉过被子盖住云笙,擦掉他额头的冷汗,圈入臂弯。
云笙费力辨认眼前模糊的面孔,眉眼鼻唇都令他熟悉,瞳仁明亮深邃,不见死亡的污浊。
天降雷火,爆炸声震天动地,他在焦黑的土地上奔跑,带着从山巅摘下的,能够治愈疾病的良药。
地动山摇中,石头从后砸倒他,他扑通跪倒,又爬起来,继续奔跑,双手皮开肉绽,胸腔灌满血,每一次呼吸都疼痛不止。
不能停下!他跑得越来越快,嘴角泛起血沫。
不能害死殿下——
白光,吞噬一切的白光,瞬间将他笼罩,而后巨大的爆炸轰然而至,万事万物,就连他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声中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气浪掀飞了足足百米,后背撞在一块震碎倒塌岩石上才停下,胸骨折断,头破血流。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鲜红的水面。
一弯白色的月亮落在水面上。
他努力聚焦视线,疼痛如洪钟的余波,一阵一阵侵袭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水面,而是血泊。
心跳加速,恍惚中,他去摸索怀中的东西。
不在。
去哪了?
那白色的也不是月亮,而是碾碎变形的五瓣兰花。
他从山巅带下,最难得的一味药,唯一能救孟章的东西。
沾满污血,碾作废墟中一撮尘埃。
仰头,天空撕裂如帛;低头,大地起伏如浪。
他握着脏污的救命药,跌跌撞撞,向爆炸的中心走去。
孟章躺在坑底乱石上,头颅慢慢偏向他,浑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
大脑深处爆发尖锐刺痛,头顶裂帛之声更甚,天空开裂,露出漆黑底色;大地仿佛成了海洋,所有的东西都在起伏中下沉。
孟章的嘴一开一合,声音盘旋耳畔:“活下去……”
头痛欲裂,耳鸣不止。
不对,孟章已经……
嗡——
云笙的身体被唰地弹开,浑身发抖,回到现实。
一只手在拍打抚摸他,从脸颊到后背,带着些微凉意,拉住他的神智。
“都是梦,”对方的声音就在头顶温和地盘旋,“我活着呢,我能摸到你。”
云笙在噩梦中再次看到孟章之死,醒来又看到和孟章一模一样的脸,于是再度被梦魇住。
柳颐期看到他带着哭腔力竭喘息,手指痉挛地抓紧自己的衣服。
“好了没事了,”柳颐期捧起云笙的脸,额头抵着额头,“如果你想听我保证,我愿意永远不离开你。”
云笙声音颤抖:“永远……”
“永远,和我共享生命,和我在一起,谁也不能离开对方独活……”柳颐期喉结滚动,艰难地硕,“你……愿意吗?”
他在向无法回答的人祈求答案。
柳颐期自嘲一笑,忽然低声喃喃:“你说过,你连命也属于我……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要救你。”
“我不……”微弱的声音飘入耳中。
柳颐期想过拒绝,却没想过连散魂的云笙都会拒绝他,一时间恍如晴天霹雳,只感到气血翻涌,猛咳几声,喉咙锈味弥漫。
云笙连忙抱住他的脖子,神色焦急,一字一顿,艰难说道:“我不能……我……罪印……”
瞬间,柳颐期奇妙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我不能同意,因为我有罪印。
不得说谎,不得背叛,不得动情。
血液终于重新流向四肢百骸。
“没有关系,”柳颐期说,“我可以抹掉它,只要你点头。”
在柳颐期灼灼的注视下,云笙颔首,然后抬头——一个点头。
心脏激烈跳动起来,狂喜席卷了大脑,在云笙惊讶的目光中,柳颐期将他推向床中央。无形的灵力在两人间流动,云笙感觉后背开始发热,就像火焰点燃了皮肤。
他茫然抬眼,与柳颐期对视。
“我去带你出来。”
柳颐期露出浅浅的笑容,然后俯身。
他要前往云笙意识的最深处,把云笙带回现实世界。
额头相抵,意识不受控制地拉扯,视野变黑,仿佛灵魂飞出身体。
下一刻,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