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咳、咳……”
先游到岸上的是最晚入水的阿几,她晕头转向地吐掉嘴里的水,柳颐期和云笙也紧随其后上了岸。
柳颐期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平天剑,他一路拿着这玩意儿从地下跑上来,愣是没松手。此刻踉跄两步,身体在劫后余生的松懈里完全丧失力气,平天剑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这突如其来的脱力是柳颐期没有想到的。
其实他这会儿已经因为消耗太多灵力,身体透支严重,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觉得胳膊好像不太受控制。见到平天剑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弯腰去捡,那剑却不乐意被他捡到似的,抖了两下,原地消失了。
“?”
这剑怎么出场也不情愿,退场也不情愿,原来中间能用,是因为紧急情况吗?
柳颐期捞了个空,不可置信地盯着空空如也的草地,一旁,听到动静的阿几忽然声音颤抖道:“柳、柳哥你的胳膊怎么……”
胳膊怎么了?
柳颐期顺势看去,只见自己手臂上,凭空出现了数条交错的金色纹路。
这些不规则的纹路如蛛网般盘踞在柳颐期手上,连手心都有。柳颐期深试着摸了摸,摸到了细微的凹痕感。
就像是青釉的开片裂纹。
“柳哥——”
阿几又说了什么,但柳颐期没有听清。从大脑深处响起的耳鸣掩盖了所有说给他的话。
然后,一个人蹲下来,握住了他满是裂痕的手臂。
小时候,每次身上刮破了皮,他都会伸出手。
掌心冒出金光,连带着裂痕也微微发亮。一股温暖的力量向内注入,以掌心为原点,裂痕变浅,逐渐消退。
柳颐期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
云笙蹲在身边,把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神情专注,面容严峻,鼻尖挂着几颗小水珠。
他知道柳颐期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柳颐期只看到他眼睫低垂,恰好遮住心事。
但柳颐期还是决定发问:
“这是什么东西?”
云笙没有回答,仿佛这个问题从未出现。手臂裂纹消失,云笙又去抓他另一只手,随着金光再次亮起,云笙胸口起伏急促,嘴角渗出血液。
每一次为柳颐期治疗伤口,云笙就会虚弱几分。
过去的记忆重重叠叠,在此刻涌入大脑。
柳颐期忽然甩开云笙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停下——”
他喊得眼前发黑,体力似乎终于到达了极限。而云笙也确实停下了,他咳嗽几下,整个后背忽然弯成了令人担忧的弧形,蜷缩着喷出一口血。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风声、水声、耳鸣,乱糟糟的背景音里瞬间多了阿几的高音尖叫。
柳颐期下意识扶住云笙,可忽然感到自己也浑身无力,眼前发黑,最后的画面是云笙攥住手心的血,担忧地看向自己。
黑暗没有完全降临。
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像是隔着一层帘子,什么都听不清。
他累得睁不开眼,意识先于身体醒来,却被身体困住,只好试着屏息凝神。
渐渐的,絮絮低语终于能够辨识——
“……这样下去你根本撑不到他醒来,现在就去休息。”
这是沈陵的声音。沈陵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不是正和那个给自己起了个人类名字的鬼族拉拉扯扯么?
“……你不是说过到时候会自然解开吗?你着急也没用。”
沈陵还在说话。
什么事情?谁在着急?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话了。
“我知道……你让我在这待一会儿吧。”
他身边的人是云笙。
尽管柳颐期心中隐隐有所期待,真的听到他说话,心脏还是忽地一跳。云笙要在这里待着吗?他是想要在我身边待着吗?他知道我已经醒来,能听到他说话吗?
停顿许久,沈陵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你变了,你在犹豫,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说,“我不是在质问你,而且我反而很赞成,你要是早点有这个想法,这会儿也不会进退两难。”
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勾在柳颐期的手上。
柳颐期摒住了呼吸。
这是一次极其谨慎的试探,因为云笙只用了一根食指,也只勾住了柳颐期的食指,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即使就站在附近的沈陵,也不一定能够捕捉到这细微的动作。
这是情难自已的释放,因为他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他的手指勾得非常紧密,仿佛哪怕柳颐期一动不动,不给他回应,他能仅仅从指尖的一点点温度中汲取力量。
兄弟之间绝对不会有如此举动,云笙谨小慎微,从不在柳颐期面前提半个字,但又胆大包天,在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处一步过界。
本该无人知晓。
他不敢让柳颐期知道,却没想到柳颐期是醒着的。
只是,柳颐期尚不知晓,云笙伸出的这一根手指,是给自己,给这个叫柳颐期的人的吗?
“也许我是错的。”最后,云笙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现在的情况,我没有想过他不愿意成为孟章。”
云笙的这一根手指,是给我的。
柳颐期几乎神魂离体,无比细致地感受着云笙这一根手指的温度,指腹细腻的纹理。
就在这时,云笙忽然松开了手。
他几乎是逃跑般把手缩了回去,同时站起身。
云笙发现了,他现在知道自己醒着。
“怎么了?”沈陵问,“怎么突然起来了?”
“没事。”
云笙在柳颐期的胸口轻轻一点。
瞬间,柳颐期感到无比沉重,几秒钟内,他的意识就坠入了深渊。
再次醒来时,他又躺回到了佘家的老屋。
正值白天,但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柳颐期起身,下床,驱动过度运动后疲劳的双腿,脚步虚浮地推开门。
铛——
木门撞上了什么金属的东西,发出气势磅礴的回响。
然后那个东西左右摇摆着撞进柳颐期的视野,是一个装满了豆角的不锈钢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