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认为,是她本身的那种美,就不适合情爱。她的美,自带疏离感,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和冷淡。硬要把这种美塞进情情爱爱的框架里,是暴殄天物,是把钻石当玻璃用。”
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提醒般的严肃:“各位,搞艺术的专家们,你们一定要记住我最原始的目的。”
“我投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拍一部载入史册的历史巨作。那都是顺带手的事。”
“我最核心的目的,从来就只有一个:我是想为柳老师,拍一部能留住她所有美好、甚至是放大她所有特质的电影。”
“不要因为讨论得太深入,就忘记了我们的初心。所有的艺术探索,都得为这个最根本的目的服务。如果爱情线会削弱柳老师的美,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道理,就这么简单。”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风暴的中心——柳亦繁。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的瓷器,承受着关于她自身“美”的激烈争论,承受着周平安那番近乎残酷的、将她剖析得体无完肤的“初心论”。
周平安的话音落下后,她并没有立刻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有离她最近的经纪人杨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柳亦繁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周平安,也没有看争论的双方,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消化那巨大的信息量。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羞恼,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震颤的清醒。
终于,她的目光转动,先是落在了那位提议加爱情线的副编剧王和风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王和风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接着,她看向激动未平的林娜,微微颔首。
最后,她的目光,稳稳地、迎上了周平安的视线。
周平安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只是陈述了天气。
柳亦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一丝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刺痛感;有一种被如此极致地、甚至偏执地“懂得”和“珍视”所带来的巨大震撼;更有一股被这庞大信任和期待所点燃的、沉甸甸的战意。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决绝和自嘲。
“周总,”她的声音响起,有些微沙哑,却异常稳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您这话……说得可真是不留一点情面。”
她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把我过去那点不会演感情戏的老底,全给揭了。”
杨薇在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出声打圆场。
但柳亦繁抬手,轻轻止住了她的动作,她的目光依旧锁着周平安:
“但您说得对。”
这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用力。
“说得对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坐得更直,那股属于顶级演员的气场缓缓弥散开来,不再是被动接受审视的客体,而是主动接下了战书的主角。
“我以前……确实总是在‘爱’的时候,找不到自己。原来不是演技问题,是本性如此。”她自嘲的意味更浓,却也更加坦然,“您想要的这种‘冷’,这种‘觉得没劲透了’的劲儿,我好像……天生就会。”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状态:“周总,谢谢您的……‘不懂’艺术。也谢谢您的‘初心’。”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敬意和挑战欲:
“您放心。您投这笔钱想留住的东西,我……不会让它丢了的。”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重新拿起那本关于古典仪态的书,指尖却微微用力,捏得书页有些发皱。她用这个动作,掩去了内心汹涌的、几乎要破堤而出的巨大压力与兴奋。
她不再是柳亦繁,她已经开始成为了那个即将在极致奢华与绝对孤寂中,完成一场无声反叛的——褒姒。
周平安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技术参数。
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则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与承诺中,感受到了一种比任何激烈争论都更令人心悸的、沉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