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荫没有马上回。
周晏清等了大概十秒,意识到陆子荫在暗戳戳地指什么,于是抬起手机,叫了一下围在桌边的三个人。
咔嚓。一张照片掉进聊天框。
陆子荫:嗯。
乖成啥样了。
并不是周晏清的错觉,陆子荫的确学坏了。
周晏清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屏幕,又眨眨眼,切换话题如流水。
周晏清:听我妈说,你不回竹阳?
“对方正在输入中”。
陆子荫:嗯。
陆子荫:不太方便。
周晏清沉默片刻,才接着打字。
周晏清:嗯,你觉得没关系就好。
周晏清:都听你的。
然后发了个表情包。
陆子荫没有马上回,周晏清便抬头和桌边闲聊:“怎么样?”
“有点辣过头了,说实话。”杨之迁喝口水,“别的都没啥!”一个大拇指。
“你别管他,他老家那边一点辣椒都不沾的。”
庄润也一个劲地夸她,搞得周晏清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要不是真正的专家把这锅菜评价为“算是吧”,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已经出师了。
徐乘常年在国外,一碰到中华料理就泪流满面,自然给不出什么意见。只是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第一个反应过来,让周晏清开下门。
周晏清就在玄关,转身就把门打开。
秋扬收起伞,提着一口袋菜和一瓶酒,晃了晃。
“新年快乐。”
一个烂梗。没人听懂,所以冷场了。
意料之中,秋扬倒也没恼:“不让我进来?”
周晏清这才从这莫名其妙的场景里反应过来,点点头,让出一条路。
“徐总让我带点酒和菜过来。”她一边解释,就把那瓶白酒放在桌上。
秋扬,酒吧老板。另一个身份是大学唐人街物流三把手,自封的。
多多少少难买的东西徐乘都让她帮忙带,反正她平时也没啥正经工作。多亏了她女朋友,她才在这一带相当热心地跑腿。最佳街坊。
放了东西后,秋扬随口和徐乘寒暄了几句。摆摆手就打算离开,一点留恋没有。
还是杨之迁没挂住脸,趁她还没出门,问:“既然是师兄的熟人,留着一起吃饭?外面还下着雨。”
“算了。”秋扬笑着看了一眼几个人,视线最后才掉到理她最近的周晏清身上,“感觉我们还没那么熟,怕尴尬。”
实话。
这么自来熟又这么讲分寸感的怪人,周晏清实在见的不多。
“那就这样。”
秋扬走到门边,正准备拿起门边的伞,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晏清。
在周晏清满脸困惑中,她把手机二维码亮了出来,把前者的困惑又加重了。
“不是这里菜不够吗,随时联系我。”她说,“大厨小姐。”
无懈可击的理由。
周晏清实在找不到提防她的借口。
其实在某一个瞬间,周晏清想到了沈叙。但很快她就意识到,秋扬和沈叙并不是同一种人。至少从眼睛里,她们的目的明显不同。
周晏清扫码加了好友,秋扬才满意地掉头离开。直到她消失在了楼外的细雨里,周晏清才收到了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秋扬:这里是情感咨询服务中心,竭诚为您服务。
就在这条消息下面,“子荫”发了一条新消息。
——我有点想你。
秋扬,酒吧老板。也是个眼神很好,看人很准的热心街坊。
.
周晏清:怎么啦?
不等陆子荫撤回,也不等她想好说辞。电话就打了过来。
杬州暴雨倾盆。在一片洪水喧哗中,周晏清的声音响了起来。
“哈喽?”
陆子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赶在周晏清接着说话前开口:“怎么了?”
“嗯……没什么。”周晏清没有提那条消息,给陆子荫留了点余地,“听听你声音。”
好吧,并没有留很多。
陆子荫摸了摸脸,有点烫。
“明天放假?”周晏清估摸着,清明节快到了。虽然加上周末也只有两三天,但好歹是个假期。
“嗯。”陆子荫回了一声。
“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你姑妈还没走?”
“还没有。”陆子荫看了一眼关上的卧室门,门外,陆兰新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开语音会,“她说清明后走。”
“嗯。”
沉默。
陆子荫能听到电话那头缓慢的呼吸声,夹杂着旁人的杂音。并不明显。
周晏清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走到外面阳台上,细雨时不时飘在她面前,掉一两滴在眼睛里。
天地昏沉褪色。
“对不起啊。”重开口第一句话,“这种时候,我还是应该在你旁边的。”
陆子荫手指微微颤抖,于是抓紧了被子。
“没事,和晏清姐没关系。”
“不要这么说。”周晏清的声音很轻,“当然和我有关系。”
“对不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一片大雨里,陆子荫的卧室还亮着灯。就像是风暴中摇摇晃晃的小盒子,叮铃啷当。
“子荫。”
在陆子荫又开始紧张地胡言乱语之前,周晏清从暴雨里抓住她。
“你知不知道,一年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
陆子荫一愣,沉默代替回答。
“你哭得可厉害了,稀里哗啦的。”周晏清轻声笑。
一声春雷撕开陆子荫头顶的云,从里面掉出了更多的雨和泪。
“八月份我重新见到你的时候,还挺惊讶的。”她说,“我当时说你长高了,但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陆子荫坐在床上,抬起头,天花板柔和的灯,和周晏清房间里的月亮并不相同。
“我那时候想说,你真的很厉害。”
雷声隆隆,暴雨的一块一块地砸在大地上。
“你一个人从竹阳来了杬州,开始新的生活。到了现在,还经常照顾我。”周晏清靠在栏杆上垂下头,雨水偶尔打在手背上,“你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了。”
周晏清是一个不够坚定的人。需要一个人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挺身而出,带着狰狞的面具;也需要一个人在她反复纠结的时候走到她旁边,告诉她,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周晏清突然觉得很奇妙。明明是陆子荫把她推到了如今所站的地方,她现在的脑子里,却满是如何回到陆子荫身边。
“我有时候都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回报你呢,陆大厨?”
大厨。当然不只是大厨。
有什么东西松动,细细簌簌。
周晏清抬头,就看到隔壁阳台上挂着的结绳被风吹散,掉了下去。不见踪影。
“晏清姐。”
陆子荫的声音也很轻。因为这样就可以遮住里面藏不住的颤抖。
“想要什么礼物?还是多陪陪你,抱抱你?”
周晏清笑着说,虽然她隐隐觉得后面那个选项有些不合适,但说不上哪里奇怪,也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电话那头,陆子荫眼睛扑闪着,却把出口的“我”又咽了回去。
“什么?”她没听清。
吞咽口水的声音,是转换话题。
“没什么。”陆子荫说,“那……就请晏清姐照顾好自己。”
“这算什么回报?”周晏清失笑。
“算的。”陆子荫一本正经地说,哪怕周晏清不解其意。
她总觉得陆子荫很紧张,但没有证据。
“那……我就收到?”周晏清顿了下,“既然如此,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沉默,来自陆子荫。间隔是几次很重的呼吸。
“嗯。我会的。”
暴雨从窗户里飞进来,涌进她的脑子。这个小小的发光盒子露出了破绽。
挂了电话后,陆子荫劫后余生般放下手机,发了两三分钟的呆,才躺下去仰面朝天,双手捂脸,长出一口气。
长夜漫漫,漫漫漫漫。
好险。
差点就说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