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无法决定自己的流向的。
十六岁的陆子荫第一次出远门,就再也没有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她刚刚剪了头发,扎着马尾辫,眼睛的浮肿还没有消去。动车站人声嘈杂,她穿着并不是自己的宽松过头的外套,拖着一个笨重无比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
八月,但天阴沉沉的,不久之后就会下雨。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单薄的联系人名单里找到了姑母的名字,然后拨了过去。
她堵在出站口,被好多人撞来撞去,所以她有些狼狈地推开几步,缩到了墙边。
陆子荫抬起头,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像是灰色的玻璃罐里浮动的闪光的泡泡。冷风钻进她的袖子,装满了水汽。
“喂?子荫啊,你到了吗?”
陆子荫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像吐泡泡一样吐出了一个鼻音很重的“嗯”。
“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临时有个会,我让小晏来接你了。”
“嗯,没关系的。”
电话那边短暂地陷入了沉默,好像在顾虑一些什么。但陆兰新很快就回过神,问:“你有她电话吗?”
“呃,没有。”
“那我马上发给你。”
“嗯,好。”
陆子荫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熄屏,抬起头四处张望。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姐并没有在广场的某处寻找她,或者说,多年不见,陆子荫其实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周晏清很少存在于她此前的世界里。姑母一家很早就离开了老家在外地工作生活,如果不是父母突然罹难,陆子荫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想到这里,陆子荫低下了头。她想在动车站斑驳杂乱的鞋子里找到自己的脚步,但什么都没看到。
“子荫?”
熟悉但有些陌生的声音从远处飞了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陆子荫抬起头,有人拨开人群,朝她走来。
二十岁的周晏清和记忆里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她变得更温柔,更洒脱,笑起来也更好看了。
陆子荫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似乎是在思考,自己究竟是怎么认出她的。
“果然是你,我没认错。”周晏清笑起来,“还记得我吗?”
陆子荫扯着嘴角笑了笑,有些难堪地躲开视线。
“晏、晏清姐。”
“好感动,你居然真的记得。”周晏清故作惊讶,朝陆子荫伸出手,“累了吧?箱子给我,我们先去家里。”
陆子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箱子递给周晏清。
“家”这个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出现在这个地方,难免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然后,她看到了周晏清伸过来的另一只手。
陆子荫困惑地抬起头,却迎上了周晏清理所应当的视线。
“这里人多,牵着手走,不容易丢。”
陆子荫犹豫了片刻,抬起手,又缩了回去,抓住衣服下摆,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周晏清脸上闪过一丝恍惚,或许是她在想,陆子荫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腼腆了。不过她只是摆摆手,轻声笑着说:“那你跟紧。”
“嗯。”
陆子荫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跟在周晏清身后。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周晏清白色的运动鞋,那抹亮色在灰暗的地板上格外显眼。
她们穿过拥挤的人潮,头顶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周晏清回过头问她。
“带了。”陆子荫点点头,“但是在箱子里。”
“那拿出来还挺麻烦的,我身上也没带伞。”周晏清抿了抿嘴,“走快点吧,车就停在前面。”
直到这个时候陆子荫才突然发现,她们正在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她愣了一下,好像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什么事情。
“怎么了?”周晏清发现她停下了脚步,“东西掉了?”
陆子荫摇摇头,有些迟疑地张开嘴:“晏清姐你……会开车吗?”
周晏清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来:“怎么,我前年就考了驾照,早就是老司机了。”她歪着头看着陆子荫,“怎么,怕我把你带沟里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子荫有些不安地说。
周晏清看着那张许久不见的脸,也许变了很多,但还是相当稚嫩。只是在那眉眼之下,又装着很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让她不便开口询问。
“我知道。”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点无奈的微笑。
她慢慢走到陆子荫面前,弯下腰,试着在陆子荫垂下的刘海后找到她的眼睛。
“要下雨了,我们赶紧走吧。”
“嗯……嗯。”
/
把陆子荫的箱子装进后备箱,周晏清坐回驾驶座。陆子荫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乖巧地把安全带系好了。
周晏清看了她一眼,发动汽车往外开。陆子荫沉默着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听歌吗?”周晏清问。
“听你喜欢的就好。”陆子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回答。
“哦……好。”在收费口等待的时候,周晏清在触控屏上按了几下,切出一个纯音乐歌单。
栏杆升起,汽车摇晃着驶出停车场。雨已经落下,在挡风玻璃上变成了斑驳的水花。
周晏清好几次张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些不知所措地敲打。
“子荫。”
“嗯?”
周晏清下意识地开了口,却没想好后半句该怎么接话,于是嗯嗯啊啊半天,只是说:“只是觉得,你长高了很多。”
陆子荫有点困惑,但只是说:“晏清姐才是,变了很多。”
“有吗。”周晏清笑了笑,“我妈昨天还说我像个小孩子一样。”
陆子荫一怔,扭过头看了一眼周晏清,又僵硬地把头扭了回去。
“你也这么觉得?”打开了话题,周晏清的语调轻松了很多。
“没、没有。”陆子荫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窗外,雨水划过玻璃,争先恐后地向地面钻去。
陆子荫忙不迭想要甩开这个话题,赶紧在周晏清追问前问:“姑妈什么时候来的?”
“嗯……她前两天回来的吧?”周晏清想了想,“不过今天又被这边的经销商拖去开会,就让我来接你啦。”
“哦。这样。”
“嗯。我爸还在国外回不来,我又有课。所以过两天我妈带你去办转学。”
陆子荫转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周晏清。
“怎么了?”
“没……晏清姐也能帮我办转学?”
“欸,不可以吗?”周晏清惊讶地说,“我不知道欸,我以为可以。”
“不可以吧。”
“那不清楚了。”周晏清装傻般吹起口哨,“因为我不是你监护人吗?”
“不知道。”
“子荫都高二了啊。”周晏清小声感慨,车穿过十字路口。
“晏清姐都大三了吧。”
“这种让人伤心的话题就不要继续了。”
“压力很大?”
周晏清本打算哀叹一声“大得要命”,但她只是趁着转弯的间隙看了一眼陆子荫,又把本打算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还好啦。”她撇撇嘴,“不想聊这个。”
“明明是晏清姐先挑起的话题。”
从后视镜里,周晏清终于在陆子荫的脸上找到了久违的笑意,哪怕依然很淡,依然被浮肿的阴云半遮半掩,但那总归是笑容。
“子荫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她说。
但陆子荫没有接话,缩了缩脑袋,没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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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后,周晏清把箱子放在玄关,打开灯,房间被照亮。窗外细密的雨丝被黑暗包裹住,看不真切。
“子荫你先去洗澡吧,我把换洗的衣服给你拿过来。”
但陆子荫没动,站在原地,面露迟疑地看着周晏清。
“怎么了?”
“我、我带了换洗的衣服。”陆子荫说。
“哦……我知道了,箱子里是吧?我待会给你拿。”周晏清好像并没有理解到意思,拍了拍一旁的箱子,“你先去吧,头发都淋湿了。”
“不……我自己拿就好……”陆子荫说着,指了指箱子。
周晏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开半步,然后看着陆子荫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把她的东西一个一个取出来。
躺在箱子最上面的,是一个巨大的玩偶,一只手臂上已经有了污斑,看上去已经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