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所有的理智、权衡、恐惧在这一刻灰飞烟灭，那不是幻觉，那是她追寻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以为永远失去的答案。

现在，她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再是被命运裹挟着前行的被动者，此刻的选择，源于她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炽烈的执念。

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江问渔紧跟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猛地向前一冲，瞬间也被那猩红裂隙吞噬。

谢停云没有动。

他依旧手持永夜，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站在原地，狂暴的能量乱流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却无法让他移动分毫，那双暂时失明的、灰白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前方那道逐渐收缩的裂隙，仿佛能透过表象，看到其内蕴含的无尽混乱与危险，漆黑的永夜刀身，反射着裂隙中透出的、如同垂死心脏般跳动的不祥红光，刀身内部传来的嗡鸣低沉而压抑，仿佛凶兽被禁锢的低吼。

留下，意味着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可能与这诡异的真相、与找回失去之物的机会失之交臂。踏入，则是主动跳入未知的险境，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这不是传送，而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失控的放逐。

裂隙之内，是超越常人理解的混沌景象，无数破碎的城市幻影如同海市蜃楼般闪现又湮灭，颠倒扭曲的规则符号像蝗虫般掠过，哭泣的人脸与发出无声嘶吼的类人生物碎片，混合着难以名状的色彩与噪音，如同高速行驶的列车窗外疯狂倒退的、毫无逻辑的广告片，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神经，失重感与来自四面八方的撕扯力同时作用，仿佛要将人彻底分解。

柏州在最前方，周身环绕着凝练至极、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风刃，强行撑开一个勉强将三人笼罩其中的脆弱保护罩，能量乱流如同实质的冰雹，密集而狂暴地砸在保护罩上，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咔咔”声响，光罩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阵剧烈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要错位的颠簸猛地传来。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重重地摔落在坚实却异常冰冷、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地面上，身后那脆弱的保护罩应声而碎，化为点点流光消散，而那道将他们抛至此地的、不稳定的猩红裂隙，在身后不远处闪烁了几下，光芒迅速黯淡，如同耗尽了最后力气的垂死心脏，开始急剧收缩，最终彻底闭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岁烬挣扎着抬起头，甩掉眼前因撞击而产生的金星。

眼前，不再是有形有质、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神殿，也不是诡异阴森的火神村。

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由生锈的金属、断裂的管道、废弃的巨型机械胡乱拼接、堆叠、扭曲而成的庞大都市废墟，高耸入云的建筑骨架锈迹斑斑，如同巨兽的尸骸；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如同枯萎的藤蔓，缠绕其上；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无法辨认用途的机械残骸，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的锈蚀物，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烧焦的橡胶、机油以及难以描述的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缺乏生气的、令人感到无比压抑的灰蒙光亮，如同永恒的黄昏，微弱的光线落在锈蚀的金属表面，反射不出任何光泽，只有一片死寂的暗淡。

这座城市，不像是由人类建造和居住的场所，更像是一头死去了千万年、正在缓慢氧化锈蚀的、庞大无比的金属尸骸，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一切，唯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沉睡巨兽鼾声般的低沉机械轰鸣，以及某些巨大管道内部隐约传来的、如同血液流淌的粘稠水声，反而更加衬托出这片天地的空旷与死寂。

柏州站在最前方，银发在这片锈色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发丝在带着浓重铁锈味道的、微弱的寒风中轻轻拂动，他凝视着这座巨大的、无声的坟墓，眼底是一片早已预料到的、毫无波澜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械轰鸣再次隐约传来，巨大的管道中，粘稠液体流动的声音如同这座锈城的脉搏。

在这无尽的混乱遗骸与低沉的轰鸣背景音中，柏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违了……锈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岁烬沾染了锈尘却依旧带着倔强的侧脸，掠过江问渔因紧握双拳而指节发白的手，最终，微微抬起头，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看向那早已闭合的裂隙彼端，看向那个依旧紧闭着双眼、身形彻底埋藏在阴影与抉择之中的谢停云。

“伪神背弃了世界，任由它陷入混沌与轮回的泥沼。规则被扭曲，希望被焚尽。”

“而我们。”他的声音不高，在这片死寂的锈城中回荡：“从这冰冷绝望的余烬中，盗取最后一点不灭的火星；从这既定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命运里，窃取唯一的、挣扎求存的变数。”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却更加清晰，仿佛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太久太久的问候，一场对命运的宣告。

“我们，既是‘窃火者’。”

————卷一·赤傀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