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的处境同样凶险,但他经历的死法更为“丰富多彩”。
爆炸、贯穿、撕裂……不断重复的死亡对他而言,□□上的痛苦尚可忍受,真正可怕的是那种命运被玩弄、无法挣脱的无力感,他知道,常规的物理攻击已经彻底无效,永夜的锋芒再利,也无法斩断这作用于精神的污染,必须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一击必杀,直接摧毁这污染之源的机会,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那个似乎掌握了关键力量的林岁烬,都需要这个契机。
他必须在自身不断毁灭与重生的间隙里,找到那个唯一的“破绽”。
然而,林岁烬所“看”到的,却与他们都不同。
他依旧站在宗祠之内,脚下是蠕动的地板,周围是扭曲的墙壁,但所有的干扰,所有的幻象,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玊那疯狂风暴的核心——那只最大的、原本灰蓝色的主眼——牢牢吸住了。
那只眼睛,正在发生变化。
冰冷的灰蓝色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到刻入灵魂深处的颜色——那是西伯利亚冰川之下,亘古不化的深海才拥有的,纯粹而冰冷的海蓝色。
这抹蓝色,曾在他无数个迷茫的日夜,给予他冷静的分析与温和的指引;曾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无声地陪伴在床头;也曾在他赌气背过身时,带着无奈的纵容,轻轻为他披上外衣。
是柏州。
那只巨大的、占据了风暴核心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柏州那双独一无二的海蓝色瞳孔。只是,那眼中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酿满了无尽岁月与深沉悲伤的……凝视。
“小岁……”
一声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呼唤,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如同意识本身,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回荡着,这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拨动了他心底最脆弱、也是最依赖的那根弦。
“不……”林岁烬猛地蹙紧眉头,试图移开视线,抗拒这荒谬而可怕的景象,他怎么能将柏州老师与眼前这污秽的、吞噬生命的怪物联系在一起?
这一定是那核心最恶毒的伎俩,可他做不到,做不到移开视线。
那只海蓝色的眼睛仿佛拥有某种魔力,一种源自他灵魂本能的吸引与信任,强迫他直视,强迫他去面对那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悲伤。
“小岁……”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温和、疲惫:“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是质问,没有斥责,那语气,就像过去无数次,当他选择用更偏激、更激烈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时,柏州站在他身后,用那种带着担忧与引导的、温和的陈述句。
——‘小岁,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吗?’
巨大的荒谬感与撕裂感席卷了林岁烬。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假的,是那混沌利用了他对柏州的依赖与信任制造的精神攻击,可情感却在动摇,那眼神,那声音,那独一无二的关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无法毫不犹豫地挥出拳头。
就在林岁烬心神剧震,几乎要沉溺在那片熟悉而悲伤的蓝色中时——
“来啊!狗东西!老子要赊账!”谢停云咆哮的声音如同野兽的嘶吼,强行穿透了幻境的壁垒,他在意识被再次投入死亡循环的前一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这片扭曲的空间发出了最后的赌注:“赊什么都好!代价……操!随便你拿!反正老子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行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泪,如同泣血般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他眼前陷入了一片彻底的、虚无的黑暗,连“心眼”原本能感知到的黑白线条都消失了,但与之相对的,是一种更加玄奥的感知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看”,而是超越了视觉的、对能量流动、空间结构、生命气息的绝对洞察。
他“看”到了江问渔在竹林幻境中不断消散的精神之火,“看”到了林岁烬被那海蓝色眼睛死死钉在原地的挣扎,更“看”到了那团风暴核心处,最为脆弱、不断脉动着的能量节点。
“小江!醒过来!那是假的!”
谢停云朝着江问渔精神波动传来的方向怒吼,同时,他挥舞着永夜,不再追求斩断,而是将巨刀运用得如同绣花针般精巧,利用刀身拍、挑、拨、引,将那些从四面八方袭向林岁烬和江问渔的触手,以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精准地拨开、挑飞,硬生生在以林岁烬为起点的正前方,清出了一条短暂却笔直的、直通风暴核心的路径。
“变量宝贝儿!中路!直捣黄龙!就现在!!!”
谢停云声嘶力竭的呼喊,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猛地劈入了江问渔被死亡恐惧冻结的意识,在视线再次切换、刽子手般的活尸举起犹如屠刀的利爪的瞬间,她抓住了那千分之一秒的空隙,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拧腰、转身,将手中紧握的手术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活尸的脖颈狠狠刺下。
噗嗤——
锋利的刀身精准地没入傩面与躯干的连接处,那活尸的动作骤然僵住,随即,它的形态开始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变形,最终还原成一条疯狂扭动的、镶嵌着眼睛的触手,颓然摔落在地。
幻境,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