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爷并未大操大办,只请了寥寥几位族中已不管事的长辈,毕竟他儿子已是一副将死之相,此时娶妻必是没想过二人能白头偕老,此中的小九九见者皆知。
徐老爷怕亲戚欺他来日无后,又怕名声臭了,见徐文选还站在门口,便开口斥责这么大的人了竟还不懂事,催促着赶紧回屋把喜服换了,接亲有人替,拜堂却只能徐文选亲自来。
前院的酒席没几桌,人也还没来齐,徐文选穿着一身青衣站了良久,父亲说什么也不反驳,忙碌的小厮此时没闲工夫搭理他,所有人都比他更像是要成亲的郎君,目光将前院一应陈设扫了一遍,最终落在那棵死了的枣树上。
他挽起袖子提来一桶水,几瓢下去眼里的枣树重新焕发了生机,树冠被春风拂过,落下一场花雨,花会落一些进水桶里,就那么在水面飘着,像一叶小舟。
枣树与桃李不同,桃李芬芳馥郁,花色娇艳俏丽,可那棵枣树总是开着黄不黄绿不绿的小花儿,那时他个子矮,摘花定然是够不着的,可就靠着春打枝头,倒也还是能收集到一些,摊放、杀青、冷却、烘干、炒制,每年都能喝上枣花茶。
徐家人都爱枣花茶,这还是兄长手把手教给他的,那时他还没得这痨病,兄长也还好端端的,那段日子已经久到让他忘记自己儿时肆意奔跑是什么感觉,他不记得这枣树是哪年哪月死的了,自打院子里的枣树死后他便再未喝过枣花茶,但他唯独没忘兄长教的枣花茶要如何做。
入夜,徐府后院走了水,放眼望去火光冲天,徐家下人都跑去救火,宾客则是惊呼乱叫慌忙跑到街上去,金花跑到后院仓房边儿的水缸旁,几口能装下几人的大水缸竟不知何时被凿破了,里头竟是一滴水都没有,她只得惊慌跑到井边打水。
火势自后院蔓延至前院,今日的风像是故意捉弄徐家,一点儿活路都不给留,红光照亮了半边天,徐老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哭都绝望得流不出泪来,徐夫人被大火吓得腿软,还是银花带着他们从徐府侧门跑出来。
逃跑的路上银花心里还想着二少爷,刚将老爷夫人带到徐府大门口,便要折回去救少爷,可她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见徐夫人的哭声如夜里撞见女鬼索命般骇人。
徐夫人不住嚎着:“我那苦命的儿啊,那是我的书必啊……”
宾客之中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死人了!”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说的最多的是徐家中了妖的诅咒,就是因为徐家派人去接亲,才被劫亲之妖报复,以后徐家的日子要完了,族中几位长辈听了觉得很是晦气,一甩袖子便要走。
银花抬头朝徐夫人看的方向望,一个身影若稻草人般轻飘飘荡在那棵死了的枣树上,只有银花不顾金花反对冲进了火场。
前院的火势还不算太盛,徐文选一身缟素荡在枝丫上,火光映得他一个死人面色潮红诡异,屋顶的夜鸦叫了几声,飞走后偌大的徐府便只剩下哭声和火焰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银花跑过去抱住徐文选的双腿,拼了命往上举,可这哪是她这么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能抬起来的,银花哭喊着,泪水混合着火场的灰尘弄脏她的脸,仓皇中一张纸从徐文选的袖子里飘出来。
金花见状也跟着跑进来,在墙角寻到一只宴席多余的椅子,搬到枣树下,踩着椅子去抱徐文选的腰,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她转头瞧见火势愈发大了,熊熊火焰若蛇信舔舐着离她们最近处的房檐,红绸被烧成碎片漫天飞着,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能瞧得清的地方越来越少,灼热的空气让金花觉得身上开始发烫,她急躁望着来势汹汹的火和大门外不为所动的人,大喊着:“快来人!帮忙啊!”
如今已找不到什么趁手的东西能把吊在徐文选脖子上浸过油的粗麻绳割断,他是铁了心要走,系的是农家栓待宰牲畜的死结,这在青阳城可不吉利,死了下辈子也投不成人,只能堕入畜生道。
银花绝望哭喊着,就在那大火离她们只剩几步之遥时金花从椅子上摔下来,没时间给她犹豫,拾起徐文选落在地上的那封信,拉起银花向徐府门口逃去,接着大火引燃了那棵枯死的枣树,烧断了绳子,焦黑的影子落进火海。
徐家几代人的心血一夜之间付之一炬化为虚无,那棵徐家先祖初入青阳城时卖瓦种下的枣树,那个几百年后徐家的痨病鬼青衣书生,不过好在徐老爷临走前带走了徐家所有的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