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为河西襟喉，商胡杂居，货殖殷富，果然名不虚传。”姜糖轻声感叹了一句。

马车并未在繁华的主干道上停留太久，七拐八绕后，驶入了一条相对清静，但更为宽阔整洁的街道。最终，在一座气势不凡的府邸前缓缓停下。

朱漆大门并未过分张扬，但门楣高大，用料扎实，门前两尊石兽并非狮子，而是某种瑞兽，雕工古朴大气。门匾上是以遒劲笔法书写的金府二字。早有衣着得体、行动悄无声息的仆从恭敬上前，安置脚凳，掀开车帘。

金须赛率先下车，躬身引请。姜糖与贺兰澜随后踏足地面，抬头望去，心中皆是一动。这位守仓君，先前自称“略有经营”，实在是谦虚得过分了。

这府邸的规模与气派，虽在制式上严格遵守了唐律对宅邸的规定，并未逾越，但那份沉淀下来的底蕴与内敛的奢华，说是富甲一方、堪比世家，毫不为过。

穿过影壁，步入府内，更是别有洞天。不见金碧辉煌的炫富，却处处透着匠心与底蕴。

庭院开阔，引活水为池，池畔叠石错落有致，廊庑曲折回环，以名贵木材构建，榫卯精巧，梁柱上有着极其细腻雅致的木雕纹样，并非寻常花草，而是些寓意吉祥的瑞兽仙草，憨态可掬中透着灵气。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间生出些许青苔，更添幽静。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与书卷气。

守仓君并未在花厅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引着二人穿过几重院落，往内宅方向走去，口中解释道：“内子与小女已在后院等候，盼见大人风姿。”

在一处更为精致、院中植有几株海棠的院落前，金须赛停下脚步，示意到了。他尚未通传，便见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位身着绛紫色团花襦裙、体态丰腴、面容和气的妇人快步迎出，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侍女。

这妇人见到姜糖，脸上立刻堆满了恭敬而又难掩紧张的笑容，上前便欲行礼：“妾身金陈氏，拜见司历大人！大人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她便是守仓君的妻子，一位看起来十分富态和气的贵妇，对姜糖的到来表现得诚惶诚恐。

姜糖连忙虚扶一下：“金夫人不必多礼，是我们叨扰了。”

寒暄间，姜糖听见旁边的屋内传来清凉的少女谈话声音。她的目光便自然越过金夫人，投向那敞开的房门内。

姜糖原以为，守仓君如此竭力往凡间士族的方向发展，在他这等心愿影响下，其女儿金灵儿，要么似长安贵女那般精通琴棋书画，要么至少也会被迫被培养成一个标准化的“名门闺秀”，此刻或许正被父亲锁在闺房里绣嫁衣。

然而，视线里的景象却超乎了她的意料。

房间内并非想象中的香闺绣阁，反而更像一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房。临窗的大书案后，一个身着青色窄袖襦裙的少女正端坐着，她并未梳着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青丝，显得干净利落。

此刻，她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书案前还垂手立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有穿着绸缎的凡人掌柜，也有两个气息与金须赛略有相似、显然是精怪属下的管事。

那少女正是金灵儿，她语气平和，音量不高：

“张掌柜，我见上月的丝帛利润比预计低了一成，原因在运输损耗？嗯，倒也合理，将损耗明细一并拿来我看。”

“胡管事，您那边西山林子的账目对不上，灵芝一项产出不平，是入库记错了，还是另有缘由？午时前我要确切答复。”

“灰耳，你负责的库房新到了一批西域宝石，成色清单和估价呢？下午送到我房里。”

这边守仓君金须赛终于缓过神来，他女儿性格向来如此，做起事来便废寝忘食，眼下怕是完全没有接到他传回来的灵讯，竟然还在打理庶务！这下怠慢了贵客，若是惹得司历大人一个不快，那他可真是搬起石头灭自己老窝了！

金须赛一个踉跄就顺势跪下，正要高声呼喊女儿叫她不得无礼，姜糖却抬手制止了他。

只见金灵儿尚专注于账本，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心平气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那几个管事在她面前竟是大气不敢出，连连称是，有的慌忙递上单据，有的额头冒汗地解释，有的则立刻保证按时完成。

金灵儿一边听着，手指一边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偶尔在账册上写下批注，效率高得惊人。而这样的账本旁边已经摞起高高几厚摞，显然已经处理了许久。

整个过程，她并未显得咄咄逼人，但那份冷静、干练和与年龄不符的掌控力，却让姜糖看得钦佩。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几个管事便被料理得清清楚楚，拿着新的指示恭敬退下。

直到这时，见金灵儿终于放下手中的笔，金须赛连忙狂猛地挥手示意。

金灵儿余光瞥见，抬起头见自家爹爹正在外面头冒冷汗地疯狂扭动。她吃了一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绕过书案，步履轻盈地走到姜糖面前。她面色明朗真诚，不见丝毫怯懦或娇饰，对着姜糖便是盈盈一拜：

“小女金灵儿，拜见司历大人。琐事缠身，怠慢了大人，请大人责罚。”

在她抬眸与姜糖目光交错的瞬间，那份落落大方的气度、眼底闪烁的聪灵，以及与自己那种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省事绝不麻烦的性子截然不同的蓬勃行动力与掌控欲，瞬间就击中了姜糖的心。

姜糖暗想：这个女孩若在现代遇见，一定是那种可以一起吐槽一起逛街，关键时刻还能帮忙拿主意的最佳闺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