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后,守仓君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混合着恭敬与忐忑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从车厢壁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只硕大的紫檀木嵌螺钿锦盒。那锦盒本身已是艺术品,但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姜糖大开眼界。
守仓君金须塞轻轻地打开盒盖,向司历大人方向倾斜展示。
刹那间,好似一片星河云霞落入了这方小小的车厢。盒内散发出柔和梦幻的光。
姜糖看见里面躺着一件裙子。
一件无法形容其华美与灵韵的裙子。
裙子的主体,不知用何种丝线织就,呈现出一种渐变的、如同黎明前的蓝,从肩部逐渐过渡到裙摆的深邃星蓝。
这底色之上,洒满了闪烁着微光的细碎光点,随着光线的流动,明明灭灭,如同活物。
裙身用更浅的银白色丝线,织出了若隐若现的鸾鸟衔枝暗纹。裙子的腰封处,则缀着数颗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深海珍珠,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件艺术品或法器,更似奶奶讲过的故事里的天女羽衣!哪怕是最清心寡欲的女修,见到此裙,恐怕都会心生摇曳,梦寐以求。
姜糖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这裙子确实极美。
但理智迅速回笼。如此重宝,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很可能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比如有自动调节温度、自动清洁、被动抵御伤害之类的功能,她一个还在实习期的司历,她实在是不配啊!
“金大人,这……这太贵重了!”姜糖几乎是立刻摆手,态度坚决,一如上次拒绝驼伶美酒时的果断,“此乃仙家珍宝,我绝不能收。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裙子,还请收回。”
然而,这一次,金须赛的态度却异常强硬。
他“噗通”一声,竟直接在车厢内那柔软的毯子上跪了下来,双手将锦盒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大人!司历大人!您万万不可再推辞了!”他声泪俱下,那美髯都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不休,“小神知道,此番邀请实在唐突,大人您身份尊贵,愿意屈尊降贵参加小女的婚礼,已是对小神、对小女天大的恩典,是小神一族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神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他抬起头,眼里竟然真的泛起了泪花,:“若是再让贵客您自己操心置办参加婚宴的衣裳,那便是看不起小神,是在打小神的脸啊!小神还有何颜面在这陇右道上立足?还有何颜面去见卫公?”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根本不给姜糖插嘴的机会,情绪愈发激动:“若是大人执意不肯收下这件区区薄礼,那便是认定小神心意不诚,小神也无颜再侍奉大人左右,只好就在这马车之内,以头抢地,自绝于此,以明心迹!”
说着,他竟真的要往车厢壁上撞去!
姜糖吓得魂飞魄散,让一个八百多岁的老精怪,因为送不出礼物而当场撞死在自己面前?这得折多少年的寿啊!
“别别别!金大人!快住手!”姜糖连忙喊道,几乎是扑过去扶住他,“我收!我收下还不行吗!您快起来!万万不可如此!”
守仓君金须赛的动作瞬间停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确认道:“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您愿意收下了?”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姜糖连连点头,只觉得心累无比。这守仓君,为了送礼,真是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精髓都发挥到极致了。
守仓君这才转涕为笑,那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他利索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锦盒塞到姜糖怀里,仿佛生怕她反悔,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赏脸!大人不嫌弃,便是给了小神天大的面子!”
他再接再厉,又变戏法似的取出另一个稍小些、但同样精致的锦盒,恭敬地递给贺兰澜:“贺兰公子,这是为您准备的礼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莫要推辞,以免小神再次……嗯……” 他做了个要撞头的假动作,眼神却瞄着姜糖。
贺兰澜:“……”
姜糖扶额,无奈地看向贺兰澜,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她自己是实在受不了这守仓君的热情了。
出乎姜糖意料的是,贺兰澜并没有丝毫推拒的意思,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那锦盒一眼,便伸手接过,平静地道:“有劳金大人费心。”
衣裳虽然华贵异常,但身外之物贺兰澜向来不看在眼里,只是他觉得守仓君的此番嫁女只怕难以顺遂,需要养精蓄锐方能护姜糖,他便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面过多拉扯。
姜糖也心如明镜,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收的天女裙。这场嫁女,恐怕真的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