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密集,如同无数根尖锐的针,反复穿刺着姜糖的神经。
她拼命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想藏在阿那瑰身体里的任何角落,想躲开那些痛苦,但全是徒劳。姜糖被迫感受到身体里那颗心的破碎,尝到眼泪混着血水的咸腥。
李渔先生——师父!救救我。
年幼的二狗看着母亲受辱,用稚嫩的声音嘶喊,“你们放开我阿娘!阿爹!阿爹你在哪里!救救阿娘!”
崔夫人闻言,更是暴怒,一把夺过仆妇手中的荆条,没头没脑地朝着幼小的二狗抽去。
“野种。还敢叫嚷。”
第一日,便在刺骨的寒冷、恶毒的咒骂和二狗无助的哭声中度过。
接下来的日子,姜糖如同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循环往复,且不断升级。
第二日。崔夫人称阿那瑰没有刷干净恭桶,得罪了紫姑神,将导致崔氏的庄子和蚕农无法受到神灵庇佑,因此罚阿那瑰去刷洗全院子的恭桶赎罪。
那恶臭几乎让姜糖晕厥,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污水中,很快变得红肿、破裂。
稍有迟缓,监工的仆妇便会用细长的竹篾抽打她的手臂和脊背,火辣辣的疼痛让姜糖几乎咬碎银牙。
她透过柴房的缝隙,看到年幼的二狗偷偷捡起地上掉落的、被踩脏的饼屑,飞快地塞进嘴里。
第四日。阿那瑰贴身藏着一枚狼牙项链,是母亲给的念想。崔夫人不知从何得知,命人搜身夺走。
“蛮夷之物,也配登大雅之堂?”她把玩着那枚狼牙,轻蔑一笑,随手赏给家丁。
姜糖(阿那瑰)疯了一般扑过去抢夺,却被仆役死死按住,指甲在石板上抠出血痕。
二狗看着母亲崩溃的模样,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嘴唇咬出了血。
第七日。崔夫人声称丢了一支金簪,不容分说便将她关进阴冷潮湿的柴房,断水断食。
黑暗中,她能听到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感受到饥饿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胃壁。
柴房门下小小的缝隙外,偶尔会出现一双熟悉的、带着泪光的眼睛,然后会有一小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沾着泥土的野菜根被悄悄塞进来。是二狗。
此时姜糖自己的记忆也开始模糊,再想不起瑶掌柜、食肆这些名字,只能闪现起遥远的童年里自己抱膝蹲在路口看着别人一家三口的背影。或者看见一个年幼胡女在庭院里无忧无虑地荡秋千。
更多的时候,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姜糖还是阿那瑰。
第十日。崔夫人“好心”给了姜糖(阿那瑰)一面铜镜。
“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她嗤笑,“当初郎君就是被你这张脸骗了吧?如今可还有半分颜色?”
镜中映出一张憔悴枯槁的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早已不复昔日贵女的光彩。更恶毒的是,崔夫人时常在她耳边细数那个男人的薄情。
“你以为郎君真喜欢你?不过图个新鲜。”
“他昨日纳了新的美婢,比你当年鲜嫩多了。”
“你和你那野种,不过是他的污点,他恨不得你们从未存在。”
一字一句,如同毒针,反复刺穿着阿那瑰心中仅存的对爱情的美好回忆,让她在悔恨和自我怀疑中煎熬。
姜糖终于感同身受,那是一种比□□疼痛更深刻的、对过往一切的否定和虚无感。
第十五日。折磨开始波及二狗。
因为二狗在院子里背诵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千字文》,声音清脆,被偶然路过的崔老爷(那个骗了阿那瑰的男人)随口夸了一句“此子聪慧”,便彻底点燃了崔夫人的嫉火。她那肥胖蠢笨的亲生儿子,连《百家姓》都背不全。
“小野种,也配读书?”崔夫人冷笑着,命人将二狗按在院中,用戒尺狠狠抽打手心,直到那双原本应该执笔写字的小手肿得像馒头一样高,布满紫红的淤痕。
二狗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酷似母亲的、明亮的眼睛,死死瞪着施暴的仆人,还有远处那个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己无关的“父亲”。
姜糖(阿那瑰)被两个仆妇死死架着,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刑,心如同被寸寸凌迟。
她能感受到阿那瑰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是对所托非人的悔恨,是对自身无能的自责,是对这世间不公的滔天怨愤!恨!好恨!
恨那男人的薄情寡义,恨这正妻的毒辣刻薄,恨自己的天真愚蠢!
姜糖想冲过去,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但这具身体被记忆的枷锁禁锢着,只能无力地颤抖,泪水混合着屈辱,模糊了视线。
第二十日。崔夫人故意当着二狗的面,“赏赐”阿那瑰一份精致的点心,却在她刚要接过时,“失手”打翻,点心滚落泥地。
“哎呀,可惜了。”崔夫人故作惋惜,却对二狗说,“看你娘多不小心,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若是你乖乖听我的话,这样的点心,你想吃多少都有。”她试图用食物诱惑来离间母子感情。
年幼的二狗看着地上沾满泥土的点心,又看看母亲苍白羞愧的脸,突然冲过去捡起点心,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对崔夫人大声说:“我娘给我的,才是最好的!”
那一刻,姜糖(阿那瑰)的心如同被浸泡在酸水中,既为儿子的维护感到温暖,又为他不得不如此早熟而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