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波本的目光扫过对方手腕上的痕迹,“不过你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回到组织,是想要什么,是想做什么,报仇?权力?还是纯粹想获得以杀人为乐的解脱快感?”
或许是长时间的站立等待让人有些枯燥,一直站在一边的琴酒叼着烟,缓缓踱步到一边,那是一个更加正对审讯椅的位置。
珀洛塞可看着琴酒换了个位置,歪了下头,又往后一靠,整个人再一次懒懒散散地盯着头上的灯,带着自嘲轻笑了一声。
“想要什么吗……目的吗……”
他沉默两秒,又坐了起来,直直对着对方紫灰色的眼瞳,里面依旧是一片独属于波本的锐利,丝毫看不出一点情绪。
青年耸耸肩,话语间略带轻松:“说实话,波本,我没想过。”
“在那边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任务,规则,该保护谁,不该连累谁……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着对方,像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带着点犹疑,缓缓道:
“回到组织…可能是因为…有点不甘心吧?像条狗一样被使唤了这么久,一回去,面对的却是自己人的手铐,这口气,我总得出出来。”
“也可能…是想报仇?让那些人好好看看,我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啊,就算我真犯了罪,好歹也给我说一句你辛苦了,现在我们要逮捕你呢?”
“结果他们连一杯像样的咖啡都不给我泡。”
珀洛塞可撇了撇嘴,这是他真真切切地在抱怨。
他眨眨眼,目光落到一尘不染的地面,思量半晌,表情又突然变得有些索然。
“不过……这些好像都有点太情绪化了,不够实际。”
“哦?”波本带着讽刺追问着,“那什么是实际的?”
珀洛塞可的黑瞳突然亮了一瞬:“钱啊,权啊,自由啊!人活着,不都是为了这些东西吗?”
说话的人仿佛被引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语气里带上了跃跃欲试。
“我以前没仔细想过,但现在我觉得,有了钱,就不用再为了一点经费算计,最起码查CT不用再走报销,有了权,就没人能再随意决定我的生死,不会再像条狗一样被人踹过来踹过去。”
或许是致幻药物的作用,说话的人笑意越来越明显,挥金如土为所欲为的日子好像就在这间审讯室外等着他。
“我想看看,我想看看自由是什么感觉,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我想要真正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他看着波本,却又在说完之后停下了,目光再次放空,自嘲着呢喃道:“有些时候,其实只想,能做一个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美梦。
“梦里想要的全部都有。”
“梦里……哈。”
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
话音末尽,说话的人却自己用自嘲的笑声打断:“现实里,钱和权是不是就能买到这些东西了?至少,能买来一点安稳,买来一个能做美梦的地方吧?”
“我不知道,但没关系,波本。”
“从现在开始,我会慢慢知道的。”
好冷啊。
波本对于面前人的一番宏图大论未作置评,冷声道:“话说得好听,珀洛塞可。”
“那你可以给组织带回来什么?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能力,凭什么信任你的忠心?”
“我的能力?”珀洛塞可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波本。”
“我可以负责,组织近期内,所有叛徒和被发现的卧底的清洗。”
空气些许凝滞,审讯室内的另外两个人都是稍稍一愣,波本猛地咬了下牙。
说话的人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在继续他的忠心宣言:“用叛徒的血,洗清我这个前叛徒的嫌疑,够不够证明我的忠心?”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一旁倚着墙的银发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况且,我看我们的琴酒大人近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老鼠一个接一个地冒头,都快杀不过来了吧?”
“他的工作,”珀洛塞可整个人都姿态里透着令人恼火的闲适,“我不介意替他多分担一点。”
琴酒从阴影里直起身,皮鞋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近些许,绿瞳里泛着冷意。
“一条刚被捡回来的丧家之犬,”他语速缓慢,同样带着讥讽,“也配谈分担?”
珀洛塞可眯起眼,迎着对面的目光,冷笑一声:
“琴酒,你把我弄回来,又不杀我,不就是因为觉得被我耍了,面子挂不住,想看看我怎么跪下来舔你的鞋尖,哭着求你饶命么?”
“那我也不介意告诉你,”青年把声音压低,又确保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你最好小心点,捂紧你的那些把柄……别哪天落在我手里。”
他一字一顿地接着道: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亲手把你拽下来。”
“注意安全啊,大人。”
琴酒没说话。
他只是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审讯椅前,停下。
居高临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椅上的人。他抬手,取下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目光落在珀洛塞可因带着淤紫的右手上。
指尖的火光带着猩红,被稳稳地,用力地,按熄在那片淤伤的正中央。
滋——
细微的灼烧声混着不算明显的焦糊气味弥漫开,青年的身体紧绷一瞬,然后嗤笑一声,抬眸盯着琴酒近在咫尺的脸。
琴酒俯视着他,两人视线在空气中死死相抵。
男人碾了碾烟蒂,才缓缓移开,将熄灭的残骸随意丢在地上。
“说完了?”银发杀手的声音沉稳,“那就记住你说的话。”
“之后的任务要是做不干净———”
他略微弯下腰,靠近对方耳边,缓慢地补充:
“下次熄灭的,就不会是烟了。”
波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厉色。
琴酒直起身,不再看向椅子上的人,转头看向波本,简短道:“问完了?”
波本的目光从琴酒身上移回,重新落在珀洛塞可脸上,青年依旧维持着那副混合着疲惫、讥诮和隐隐兴奋的神情。
“差不多了,”波本一下合上了一边的文件夹,声音冷淡,“所有的事情我会如实上报,至于接下来的事情……”
他垂了下眸,椅子上的人并没有看向他,只是错过他的耳侧,盯着他身后的墙面。
“看你的表现,珀洛塞可。”
“组织里不养废物,组织里也不要,那些只想着钱权美梦,『自以为是』的叛徒。”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波本转过身,不再停留,径直拉开门,扬长而出。
珀洛塞可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耳边纷乱的嘈杂被压住,他侧过头,目送着那人的背影离去,然后是紧紧关闭的大门。
降谷零。
我听到了。
我知道了。
对不起。
雪色覆盖了原本的样子。
一片过于寂静的白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