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泪从舒白日的眼角缓缓滑下,滴落在耳廓的边缘。
她终于将眼睛睁了开来。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满腹遗憾,她只是缓缓坐起身,静静的看着双手,任由眼泪溢满面颊。
“却比想象中的要更加悲伤呢,为什么呢,因为醒来时看到的那番场景吗?”
醒来前,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画面却不是姬巫衡的推搡和周围众人的冷漠无视。
反而是师尊那满身血迹艰难前行的狼狈模样,成为了她回忆里最醒目的画面。
除了上一世的记忆以外,她还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狼狈的模样。
莫名的,让她有些伤心......
“嗒哒。”
一点落子声惊醒了舒白日的回想。
熙元一如平常的端坐在案前抚弄棋子,周遭四溢着淡淡的苦茶香。
舒白日转头看向她,却无话可说。
这个在一开始创造了她却又抛弃了她的人,经过一生一世的隔阂,她们却更像再无干系的陌生人,无法怨恨彼此,亦无法感谢彼此。
那一切不过化作旧时云烟,随之产生的怨恨、感谢与依恋,也一并随风消散。
大抵,这就是轮回的力量吧。
“睡醒了?你该回缙云仙宫了,想来他应该等急了。”
熙元并未抬首的说道,眼神一直瞩目在棋盘之上。
舒白日也只好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准备踏下楼台阶梯的那一刻,她还是回过头来,对熙元发出了疑问。
“那个......”
“在你眼中,我,真的就是一颗很恰当的棋子吗?”
“嗒哒。”
伴随着舒白日的疑问落声,熙元下棋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呢。”
熙元起身看向她,目色柔和的说道。
“不过这个问题应当问你自己。”
“你是想成为一颗棋子,为棋盘之外的人所操控。”
“还是成为执棋者,改变棋局。”
“这都只在你。”
“三世了,三场人生,我想你再也不是第一世那个对生死之念、存世之欲一点无知的夷兽,而今的你,在另一个世界。”
她这样说着,又让舒白日陷入了沉思。
是的,当第二世的记忆充斥她的脑海,她有的只是不接受和迷茫。那段记忆距离她太远,明明发生过却不由她亲身经历,让她怀疑究竟怎样的自己才是自己。
面对那段记忆,她却只想逃。
而当第一世的记忆被想起,她却出乎意料的容易接受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有太多的疑问得到了解释,以至于她不疑有他。
她第二世命运的原因,第三世回到这里的原因,以及浮山尽......
可是棋子?呵......
她看向熙元,被梦境折磨的有些无神的桃花眼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藐视,一种终于看穿一切的藐视。
棋子,她是棋子,师尊是棋子,姬巫衡是棋子,沅清岁是棋子,就是诸神也好,世人也好,仿若都是为完成这个诡异世界的棋子。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无端出世,凭什么他们无端被书写好命图不得改变,凭什么他们要一直乖乖听话。
倘若世界是局棋盘,那这世界还真可悲啊。
人们只能于存世才能获得的感情、思想、意义,所有纷乱美好的一切,却都变成了黑白落子数目下的副产品,为冷漠严寒冰冻,只待一日瓦解。
她所拥有过的期颐与希望、痛苦与悲伤还有那场名为无端的心动,难道就真的只是世界精准计量的结果吗。
不......即便是掌握棋局的人,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也未能知晓结局......
“不,我都不选。”
舒白日说道。
“我凭什么要选你给我的答案。”
“......哦?”
听到这个回答,熙元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轻皱了一下。
“那你是有第三种答案?”
舒白日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了熙元正在下的那盘棋跟前,然后——
“唰——”
她将整个棋盘掀翻在地,黑色与白色的子散了一地。
“这个世界才不是棋盘!!!我,我们还有世人,更不是你口中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只知道被利用的棋子!所有人!所有人都有书写自己命运的能力!”
“我也一样!”
“我一定会,找到回自己世界的方法,看着吧!”
熙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其身后的白纱纷乱了她的视线,此刻她眼神里不知是落寞还是欣慰。
但只有一点确实清晰的——
熙元蹲身慢慢拾摞起那些落子,但在她指尖碰到那些黑白棋子的一瞬,那些棋子却化作一阵彩色的涟漪,晕染在了玉殿的地上砖,随之而生的,竟然是一颗颗嫩绿的小草,一朵朵纷丽的小花。
它们渲染着天界的整个华宫殿宇,只在一瞬,本是荒凉凄寒的宫宇尽数为这些小花小草覆盖,一瞬,竟有了些许生机。
“呵。”
她轻轻的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阵不可思议。
“除了灵川之源的那片土地,天界还未有哪些地方能存在生灵呢,呵。”
熙元也清晰的知道了。
——属于他们的时代,该结束了。
舒白日走在天界的玉砖上,一路上抱抱怨怨。
“什么狗屁穿越,什么狗屁轮回,MD为了完成他们的计划就非得牺牲我不成吗。”
“愣是被推下邢台的不是他们自己,就一个劲儿的让我去。”
“什么完成世界的关键,啊呸,要真是关键还会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独自留放在地界吗!”
“这些神啊仙啊什么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冠冕堂皇!”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还说什么我是天生的棋子!”
“哼!这鬼地方我是一分也待不下去了,一定要想办法回家才行。”
一面絮絮叨叨着,不知什么时候,她竟走到了缙云仙宫前。
仙宫巍峨,却同它处一般凄凉寂静。
舒白日小心翼翼的跨上台阶,步子尤其缓慢。
知道了这一切,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尊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意,也不敢回应师尊那满目的期许。
她知道,她依旧是那个只会用挖取心脏逃避感情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