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浮山尽重新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舒白日早已不在身侧。
灵识探查秘境,也未见得身影。
他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走至青玉案前,扶额间瞅见了那封草书并物什。
“结生绳和玉佩......”
待阅览完书信内容后,浮山尽眉头紧皱,玉指将草书捏的发皱。
“舒白日,你到底在搞什么!”
一把烈火瞬间将那封《请断师书》燃成了灰烬。
“自此以后再无相干......亲爱的徒儿,你好像误会了些什么,为师怎么可能放你走。”
他手里紧拽着那缕缠着结生绳的乌发,清澈的凤眸闪过一丝阴婺。
“看来这浅薄的师徒关系还不够,下次只能找方法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他大袖一挥,周围的时间跟着静止了一瞬。
随后秘境密室内的时空影像开始出现缓慢的倒流,浮山尽顺着影像的指示,找到了舒白日的去处。
只是等他沿着痕迹寻到舒白日时,场面却一度让他不敢相信。
舒白日再度变回了兽态,四下却是血流成河......
“呜 ......呜......”
她闷声呜咽着,嘴角跟着颤抖抽错,兽态胡须上沾染的血滴不住的往下流。
她的脚下尸体堆砌着尸体,头颅抵触着头颅。
愤怒如火焰在她眼里熊熊燃烧,伴随口腔中涌起一股又一股的黑色焰火。
“这……这到底是……”
浮山尽瞪大瞳孔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尽管是非明了却还是不敢相信。
他试探着步子向舒白日靠近过去,似要安抚她的心神。
可每当他向前一步,舒白日便后腿一截,躲着他像是猛兽惧怕鞭挞。
就在他终要靠近的时候,一瞬,舒白日却化作一股黑风,消散到了不知方位的去处。
“等等!”
浮山尽立刻就要紧追上前,却被脚下尸体绊住。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双纤弱枯槁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师尊……救救我……”
那人披散着头发,浑身被血污浸染,身下是一片血肉模糊。
浮山尽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他将那人扶了起来,枯槁柔弱的肉身似能轻易折碎。
这样貌,倒像是为人食尽精魂。
“师尊,是舒白日……”
那人气息微弱,干白发皱的薄唇蠕动抽搐着。
浮山尽努力靠近他,想要听清他说什么。
但是此人声部受损,呜隆言语中听不清究竟,只听得见舒白日的名字。
浮山尽眉头紧皱,立刻向他输送进一股灵气。
那人尝到灵气的味道顿时表情安静了许多。
突然!他紧抓住浮山尽肩头的衣裳,表情狰狞。
一股恶血被他吐了出来,染红了浮山尽身上的华衣。
还未等浮山尽及时医治,那人就已经气绝身亡。
“怎么会这样?!!”
浮山尽吃惊的看着倒下的弟子,在他身上发现一枚亲传弟子玉佩,上面分明写着几个大字——赵西楼!!!
“是楼儿!可怎会?!!”
赵西楼已是功至化神,怎会轻易为舒白日所伤。
就是近些时日他为舒白日输送了不少灵力,按照她的功阶也用不了那些灵力。
除非……
“阴曌鼎?!!”
“舒白日于地界之时便用此物收集故去之人的灵魄,将它们炼化成云雾,送于夷川。该不会……”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
“阴曌鼎早就被封存在天界,又怎会在此……”
“但那法器能感知拥有者的神识,难道!是舒白日她召来的!”
一时间,浮山尽的脑子变得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想法齐刷刷的灌入他脑中。
但唯有一条他十分确定,那就是舒白日用吸纳了蜀弦宗众人的灵魄,才致使宗门内外血流成河!
可是……
浮山尽扶着额头,一瞬瘫软在地,他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不,不……她怎会做出这样的是……”
他更不敢相信舒白日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我分明将周身灵力尽数给她了,她不会,她不会!”
可推断终究只是推断,一切只能眼见为实。
浮山尽有能力展现两个时辰以内事件发生的影像,他便施法欲探究清楚答案。
时间一瞬暂停,所有事件都在逐一倒流……
只见舒白日化作兽态,从灵脉之边俯冲而来,嘴里还叼着一人。
仔细一看,那人却是——金清酒!
“连清酒也!”
浮山尽揪着胸口,一股绞痛漫上心头。
漫疏桐、赵西楼,以及蜀弦宗尚且存在的所有弟子,都被舒白日一声巨吼震的七零八落。
“舒白日!你弑师灭宗,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为众师长同门报仇!!!”
只见赵西楼拔剑相抵,势必要将舒白日拿下,余下弟子亦是奋起抵抗。
可众人虽功力不低,一时却难以于兽态的舒白日相较。
何况见舒白日那架势,口吐浓烟,眼冒金光,她这是要与众人同归于尽!
只见她周身泛起一股又一股浓厚的黑烟将众人一一围困,所以人!所有人都在这浓厚的黑烟之下被蚕食尽灵力,无一幸免。
黑天之上,一道金色巨阵落下,一方黑色巨鼎旋天而下,就要扣向众人。
顿时,唉嚎声四起,众人灵力混杂着血气一同被吸附进那巨鼎之中。
所有人都在黑烟中痛苦扭曲、不成人样,而舒白日这里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眼里的金光就像冰凉的金属,机械的记录着眼前的一切抹杀……
不消一刻的功夫,所有人都被,残杀殆尽。
待一切消散,蜀弦宗只留下漫地尸血……
“呃!”
浮山尽终于承受不住,一把单膝跪倒在地。他颤抖着双手捂住额头,眉头紧锁。
“不……不……”
“这都是我酿成的!”
一道重拳被吃痛打在了地上,一股鲜血从他趾骨间泌出。
“若不是我给她输送了灵力。”
“若不是我失了心智。”
“若不是我为师失责!”
“若不是我从一开始对她就纵容过渡!!”
自责的痛苦漫上浮山尽的脑海,遮蔽了理智的眼眸。
他现在只一心想要挽回这一切,不能一错再错。
他要找到舒白日,他要结束这一切!
一个纵身蹬地,他立刻高悬九天。
一道金符年下,浮山尽的神识立刻被广布于天地。
很快,他就找到了舒白日的位置。
“那是……藏书阁?!!”
浮山尽立刻向藏书阁飞去,落地时,舒白日却恢复成了人貌。
她将金清酒安稳放置在一婄书灰之中,鹤色血衣被焰火灼烧的不成形貌。
她却只是呆呆的看着金清酒已然离世的躯体,眼里的金光未有一丝消散。
“舒白日!”
浮山尽气愤落地,一道声响惊了舒白日一跳。
她缓缓转身呆呆望向浮山尽,他愤恨的面庞激荡不起她任何的情绪。
“师……”
“尊”字还未吐出,一双大手就将她喉结扼住发不出声响。
浮山尽看着她,满目懊丧悲凉。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质问她,也是在质问自己。
“他们是你的同门!我本以为你只是思维跳脱,天生不服管教,但本质纯善。”
“可如今,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你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当真是错了。”
“错了自己的眼光。”
“也错了自己的能为……”
他有些呜咽说道。
“千般万般也终究是为师的不是。”
“你要恨也只管恨我!”
“是为师定要将你留在身侧!”
“是为师定要为你输给灵力!”
“亦是为师……才是那个迂腐守旧崇礼重道之人!”
“可你为何不一鼎砸了为师偏要将心中怒火加害于他人!!!”
舒白日无法回答他,手指不断掰扯着浮山尽宽大的手掌,脸色由苍白变为青紫。
她失神的看向浮山尽,眼底的金光未有半丝哀情。
“徒儿,如今人祸既成,无论功过,为师都得正错止损。”
“你若怨为师那便怨吧……下一世……下一世,为师……”
一股哀痛郁结在他的胸口,让他说不下去,最终心中万般惭言愧语都化作眼角的一抹泪花,流向心头。
“为师会等你……亦会百般亦你,就是你要为师将今日之所为尽数奉还,我亦会一一承受。”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浮山尽眼中无尽悲凉,舒白日扒拉浮山尽的手竟然停息了一刻。
她颤抖着伸出来,试图抚上浮山尽的面颊。
“师尊……”
一瞬,舒白日眼底的金光立刻消失不见,她的瞳色又变作往日的深棕。
“师尊……”
浅浅两个字打住了浮山尽,他立刻收起手,舒白日无力瘫软下来,扒拉着喉咙不住咳嗽。
浮山尽见此慌里慌张的将她搂到怀中,脸色可见的慌乱。
“我都在做什么,我都在做什么……”
混沌迷乱疯癫,一时所有情绪直冲他脑海,他紧紧怀抱着舒白日,不知所措的像个孩子。
……有人动情了……那有人,就得离开了……
合欢宗掌门的到来绝对不是意外,他施加在舒白日身上的蛊音能操控人心,此法唯有动情可解,可一旦动情,那身种蛊音之人亦是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舒白日觉得,死确实没那么可怕,不过是从一个状态变成另一个状态。只是她没想到师尊会那样伤心,那这样就不好了……
他哭了,好可怜……
舒白日吃力的抚上浮山尽的脸颊。
他在自责,再懊丧,但舒白日不想看他这样,他应当理性从容,这样她会担心的。
“师尊……你想我死吗……”
舒白日问他,面色可见的苍白。
浮山尽一把抓住她的手,不住的摇道歉。
“不……不……我不想你死,从来不想。”
“我带你离开,带你去没有人的地方,没人会抓到你,没人会让你死。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舒白日觉得这样得师尊好好笑。
她浅淡的笑了一下,心头一阵抽搐。
她本来是没有心的,可是师尊给了她一颗。
她本来是不懂情欲的,但师尊很温柔。
她做错了很多,但也选对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