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五更时分,裴文冕便挣扎着起身了。
他早已醒了,在屏风后,展臂由小太监们套上一层又一层繁复的朝服,又戴上沉重的冠冕玉组。
裴文冕醒来,正四下望着,忽听他一指。
“你朝服在这儿。没人骗你。”
……
时辰尚早,天色稠黑。
宫城南门外,几个官员正在老树下等待宫门开启。
“裴大人在宫中整整两日,一丁点消息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嘛。”
“还担心你儿子呢?派系之争,常有的事。要我说,你儿子两个月前才被贬,不如找找右相那边门路,好调回来的。”
“唉,我是没想过嘛?儿子不让呐,非让我等着裴大人回京。这下可好,裴大人没得赏,眼看还要落败了。”
“我看裴大人是不行了。你戳我干嘛?”
裴文冕踩着靴子走过去,瞧见两人楞了一瞬就忙整衣见礼,淡淡颔首。
“半个多时辰就要上朝了,大人赶得上吗?”
裴文冕语气淡然:“不劳费心。”
直到裴文冕走远,两个官员才长舒口气努努嘴:“朝服,一会儿还来上朝呢。”
“要复起咯。”二人也不入宫城了,索性就守在外面,等着给交好的同僚告信,卖个人情,提醒同僚待会儿莫要一味奉迎右相踩了裴大人。
归家,何老妪正在酣睡中,被叩门声唤醒,拉开门见到裴文冕,老目含泪,“大人,可算回来了!”
裴文冕颔首,扶起何老妪,嗓音温和许多,“近日可还好?”
何老妪一连说了三个好,瞥见裴文冕松散的发髻,“大人,谁为您挽的发?老身再为您挽一遍。”
帝王的面容复又浮现在裴文冕眼前,裴文冕捏捏眉心,领着何老妪到寝房中。
合上了一道道门,隔绝了宫中跟来的耳目,裴文冕甫一落座,便道:“阿婆,你为我煎些药来。就煎昔日梅姐姐留下的。”
何老妪如遭雷劈,泪珠滚滚而落。从宫里出来,能让大人如此的,又有谁呢?
“娘娘给的药再好,终究是虎狼之药,有碍母体。老身会照做,只是大人也要爱惜自个,莫要多服。”
裴文冕一阵无力,“我能做的,唯有如此了。”
何老妪仍是不敢相信。纵是皇后娘娘在世,知晓陛下如此行事,只怕也要气得吐血三升。
她一抹泪,利落地为裴文冕重新挽发,再戴上官帽,打量着铜镜中清冷如仙的脸庞,忽一跺脚,“大人,悟性大师送来的信。”
裴文冕颤着手接过。
何老妪关切地望着裴文冕。类似的信,大人每年都会收到几封,每次看完都有好几日心情郁郁。方才经受过陛下的事,再看这信,她怕大人受不住。
裴文冕只是盯着信,看直了眼,手肘撑在案上,掌心压着那张薄薄的纸抵着额,肩背耸动。
“大人!”
裴文冕摆手,眼角湿润,眸中却是熠熠的光彩,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月中子正,何去何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离月中,只余下三日。便是要了裴文冕的命,裴文冕也一定要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