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接过菜单,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目光却有些飘忽。气氛有些微妙。没有预想中的尴尬,也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开场白的安静。
她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式,江屿补充了两道招牌菜和一份汤羹,他征求了夏晚的意见,给她点了一小瓶店里的招牌黄酒,给自己点了一杯白茶。“这里的黄酒度数不高,你可以小酌几杯,我开车,就以茶代酒了。咱们先小小庆祝一下。”
侍者收走菜单,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报告的反响很好。”江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夏晚脸上,开启了话题,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静,“刚才离场时,有好几位专家特意找我打听你和你的方案。”他顿了顿,补充道,“是真正的兴趣,不是客套。”
夏晚的心微微一动,他的开场白还是很平静,就像“恋爱”时的开场,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被他话语中那份自然的认可和传递的善意所触动。“谢谢。”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多亏了你之前提供的资料和……思路。”
她刻意避开了“帮助”这个词,用了更中性的“思路”。
江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措辞,只是微微颔首:“资料只是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的是你。”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方案的核心价值,是你赋予的。”
夏晚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侍者适时地开始上菜,精致的淮扬菜式,摆盘雅致,香气四溢。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氛围,稍稍缓解了空气中无形的张力。
两人开始用餐。起初还有些拘谨,话题围绕着会议、项目进展、一些行业动态展开,保持着一种理性的、在安全范围内的交流。江屿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见解独到。夏晚也逐渐放松下来,在谈及自己熟悉的领域时,眼神会不自觉地亮起来,话语也流畅自信许多。
随着餐点的进行,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气氛变得更加松弛自然。窗外的夜色渐浓,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吉他曲。隔绝了外界的小小空间里,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气和低柔的音乐交织,营造出一种近乎私密的、让人卸下心防的氛围。
话题也不知不觉从专业滑向了更私人的领域。夏晚聊起了在晋城老宅修缮项目中遇到的有趣匠人,聊起了那些隐藏在古老木雕和砖刻里的故事。江屿则分享了他早年参与一个偏远地区古村落保护项目时的见闻,那些与现代都市截然不同的生活智慧和坚守。
他们聊读书,聊旅行,聊对某些历史建筑的共同偏爱……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试探揣测,只有一种基于真实阅历和思考的、自然而然的分享与倾听。夏晚惊讶地发现,褪去了“江总”的光环和那份因情伤而筑起的疏离外壳,江屿的思维广阔而深刻,对很多事物的见解都带着一种独特的敏锐和温度。
而江屿,则更深切地感受着眼前这个叫夏晚的女人。她不再是报告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却遥不可及的专家,也不是晋城巷口那个疏离决绝的背影,更不是同学会那晚混乱中脆弱又倔强的存在。此刻的她,坐在温暖的灯光下,眉眼温润,眼神清澈,谈起热爱的事物时眼底会闪烁动人的光芒,偶尔被他的某句话逗笑,嘴角弯起的弧度自然而美好,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生动。
这种生动,像一道温暖的光,无声地融解着他心底某些坚冰的角落。
不知不觉,餐点已近尾声。最后一道温润的甜品送了上来。餐厅里只剩下寥寥几桌客人,音乐声显得更加清晰。
短暂的沉默降临。两人都没有再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舒适而安宁的氛围。黄酒带来的微醺暖意,让夏晚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朦胧的柔软。
江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因酒意而更显温润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放松的嘴角。那眼神深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仿佛要将此刻的她,深深烙印在心底。
“夏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安静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叹息般的柔和。
夏晚闻声抬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都要浓烈。
“你知道吗?”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夏晚的心上,“这顿饭……”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夏晚瞬间血液凝固、心跳骤停的话:
“我等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