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时同庾娘住在那江南水乡时，庾娘便常常教导我，做人要重情义，要善良，也不要藏着算计，总不信他人，就算那时隔壁家的小子总抢我们的银子，让我们没有饭吃，她也能笑着让我宽容，可后来，庾娘死了，我才发现，这世上之事，善良，求不得安生。”

江苑穿着一身红色夹袄坐在顶梁柱旁，那艳丽的颜色衬得肌肤白皙透红，五官似瓷器般精致，好似那画中人走出来似的，可偏偏那一双凤眼如一潭死水，声音更是老气横秋。

她漫不经心的摸着手里云纹刺绣的汤婆子，瞥向那穿着二品朝服匍匐在地上的人。

“父亲只将我这生的好看的容貌当成交易的工具；母亲更是不待见我，总觉着我与那庾娘待得久了，染上了满身的恶习；姐姐嫉妒我能与你定亲，三番四次的想毁了我，我那时觉着，唯有你，总说心疼我，说保护我。”

水气氤氲了苍老的双眼，她的声音却仍旧平静。

“然后，在我最信任你要同你私奔的那天，你同我父亲一起，算计我，将我送到了宫中。”

宫里啊，是个吃人的地方。

它能将十六岁如花一般单纯的姑娘，变得心狠手辣，变得毫无底线，变得向往权利，等到醒悟的时候，便已经手染鲜血，深陷在这宫墙当中，进出不能。

“再不过一刻，建安侯就会带着忠勇卫踏平我的永宁宫，你明知我已是笼中困兽，只能任人宰割，你却匍匐在我的面前，跪着求我，让我向建安侯投诚。”

一滴泪，自脸颊滑落，似是对往日感情的叹息，又似对自己的悲悯。

她低低的笑了一声，声音却比哭还颤抖。

入宫六年，他从未给她半封书信，更不曾关怀过她；

在她被父亲放弃后，她为存活勾搭朝廷外男，满朝文武铺天盖地的骂声，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唾弃她是妖孽，他就这么听着未发一言；

等她踩着这一切上位当上皇后不久，建安侯起兵造反，皇帝被杀，连她永宁宫的奴才都夺去了她满殿的珠宝逃命，他却回来跪在地上，求着她让她跟建安侯投诚。

“李知聿，我真的不懂，你今日走的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偌大的永宁宫，只有她的声音回荡。

他安静的像是死了。

但是跪下的身影却那么执着。

江苑嗤笑一声，手塞进了衣袖，抬眼望着错综复杂的屋顶。

一根，两根，三根……

在数完了第三十四根木头后，光线被黑压压的人头盖住，影子灵性的散落地面，吹响了死亡的号角。

建安侯训练有素的忠勇卫破门鱼贯而入，染血的长刀鲜红滴落，埋入地底，阴暗的颜色与青砖相互交织，为这个冬日染上了肃杀寒凉。

他们将江苑与李知聿团团围住，身披金甲冠带麒麟神兽的少年侯爷似乎并不惊讶李知聿的出现，只是手持锋利银枪行至她身边，枪尖对准了她脆弱的脖子。

“李知聿这些年清心寡欲，朝中数载都未曾倾心过任何一家千金贵胄，皇后娘娘到底是给他喂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他主动向我投诚，求我给你一条活路？”

凌冽又讥讽的声音竟比这深冬腊月都要令人寒凉。

她早在忠勇卫闯进来时便敛住了眸子，就算枪尖相对，也不曾抬起。

少年侯爷眉头一簇，用剑尖挑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当他触及到那双琥珀色的双瞳，精神一震，“是你？”

江苑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谢小侯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当初楼阁寻了前朝官员寻欢作乐，正巧听他们说那素来心狠又做事不留余地的谢霆燕因忤逆太后赐婚，被打了一百个板子，无人为他上药，将他扔在如今天一般的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是她救了他。

谢霆燕冷削的面容有瞬间松动，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

“你确实于我有救命之恩，只是今日你已是必死之局，你的恩情，谢某只能来世再还。”

江苑见他说罢还未动手，轻笑，“自古宫变者大多帝王手足，以荒淫为由发动宫变即可夺其朝政；而你非陛下亲缘，入主帝位想要名正言顺确实难些……可安排了什么戏码，送走本宫？”

谢霆燕多了几分欣赏：“你果然聪明，若你非当今皇后，我都想留你一命。”

他未说计划，只是让手下扣住了她，冷凝的眉眼瞥向白茫茫的鹅毛大雪。

汤婆子被无情打翻在地，热浪吹走了江苑脚底的一片冷意。

那个死了一样的人这才终于抬起了头，嘶哑着惊声：“侯爷，你答应过我不杀她的！”

一如来时，训练有素的军队举着明晃晃的刀剑，押着江苑出门，丝毫没有理会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李知聿终于动了。

他踉跄着跟着忠勇卫，一遍遍的说着“放了她”，一遍遍的求着他放了她，任凭他多焦急，多声嘶力竭，都被拦在队伍后，无一次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