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协脑中轰地一声，瞬间明悟，他回京后所见的种种怪异究竟源于何因：死而复生的先帝与诸位皇子，是因为殿下想他们活着；喜气洋洋筹备婚事的姑母，是因为殿下不愿姑母反对这段情，那身着喜服之人，更不消多言，是因殿下盼同他喜结连理，长相厮守。

他很快又皱了眉头：“若真如你所言，这个世界已围着他转了，那你应该待在他身边，而我也该和姑母他们一样，无知无觉才对。”

“我与此界尘缘已断，它的力量虽能束缚我的魂魄，却无法再操纵我。而你，”萧珺轻声道：“世界崩坏那日，你恰被困在虫谷，身处我族人结界之内，逃过了那一轮的更迭。”

秦协怔了怔：“族人？”

萧珺沉默。他不后悔那日助族人离开此界，可若早知这个世界会从那一刻起注定走向崩坏，他兴许会劝他们从长计议，另寻他法。可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一早知道，他偶尔灵光乍现时的未卜先知，也不过是世界稍稍变更便能轻易推翻的鸡肋之物。

秦协抿了抿唇，望着下方悬崖道：“那现在又是什么想害他？”

“世上那么多人鬼妖魔，总有机缘巧合脱离控制，无端苏醒的。醒后发觉此界玄机，想方设法逃离，而他的气息，血液，皆可以是逃离此间的关窍。我不知底下那物究竟是何，但能重新激活我族人设下的结界，又巧妙利用了我已斩断的束缚，在我魂魄离体瞬间重新困住我，手段深不可测。”萧珺再度示意他接过银丝，“他快踏入结界了。替我解开。”

“可是，”秦协纠结万分，“那样你会……他若知了，定会疯的。”他说着便匆匆往悬崖边跑，“殿下神通广大，肯定能有两全之策！我要把一切告诉他。”

萧珺的声音却将他钉在原地：“世界因他而生，一旦他知晓此界本质，妄图脱离，世界岂可能轻易放过他，届时他与这个世界，与这芸芸众生，皆将不复存在。你要赌命？”

“那，那我不同他说那些，只说你……”

“你还不懂吗？他为何会把自己摧残至此？为何会踏入陷阱？”萧珺步步靠近，声声质问。

魂魄无心，但他仍觉得自己哪儿都在痛。他无法形容今日再见那人时的窒息，他何曾见过他这等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他沉声道：“他本可以没有软肋，无坚不摧，是这段孽缘毁了他与我。我于他不过拖累，他于我也尽是折磨。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秦协怒道：“难道他要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永远被绑在这个古怪的世界里头？”

“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萧珺心知自己看清这一切时已然太晚，虽曾思索过解决之道，推演过无数结果，却皆是悲剧而终。“或许日后他会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但也要能活着渡过这一劫。”

秦协不甘地咬了咬牙，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迈步上前，指尖触上他递来的那截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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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晏心口忽又炸开剧痛。他皱眉看了眼久不愈合的胸口，将手里的珠子攥得更紧了些。明知只要把这东西填回去，那时刻咬人的恶咒便会偃旗息鼓，他飞速流逝的力量也会即刻恢复，但他偏不，若再让他忘记一切，他宁愿被苦痛折磨致死。

下来已有些时刻，眼前始终是无际茂密的林，神识扫去，活物倒是不少，只仍不见他想寻之人，山林遍野，皆是虫豸，幸而躁虫胚卵随处可见，实在痛难受了就吃下几粒，便又有了行动之力，他就这么在底下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他忽然驻步，望向手中的圆珠。是他的错觉么，这东西，方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下一瞬，珠子从他手中挣脱，径直冲向他的胸口，速度极快，半空割出一道残影，瞬间扎入他的心脏，那处流血不止的洞于是开始疯狂愈合，蓬勃强大的力量再度充盈四肢五骸。他脑中嗡了一声，糟了，又要……忘……不，不能……忘！

他发狠地曲掌作爪，深深嵌入胸膛，将那珠子，带着团团的血肉，再度蛮力挖了出来。他死死盯着珠内雾气似的虚影，呼吸陡然加重，浑不觉痛。

那团雾稀薄缥缈，宛若燃尽的香炉吐出的最后一缕烟气，已瞧不出人形，可除了那人，还有谁能如入无人之境般贸贸然闯入这颗珠子，冲动蛮横，不由分说地要他再度与之融合，助他伤愈，却同时逼他忘记。

“同样的招数，还想用三回？”他习惯性地冷嘲热讽，光滑珠面上映出的自己却分明勾着唇在笑，眼里液滴止不住地往外流，冲淡面上溅染的点点腥红。

“我不会再给你为我犯蠢的机会的。”他隔着珠子，轻轻摩挲，声音中带着颤，“你别想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