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这番话全盘托出,话说的残忍又绝决。
“殿下。”裴时逾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受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她想看到的情绪。只有一片安静,像深潭终于结了冰。
“微臣明白了。”
他说着,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那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救微臣出诏狱之恩,微臣铭记于心。”他直起身,语气平稳得像在禀报公务:“日后殿下但有差遣,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栀禾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挪动了位置。
“行了,本宫知道。”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轻描淡写的略过。
毕竟她今日空出时间来见他,是有要紧事吩咐的。
少女使眼色示意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搁置在方桌上的奏折:“看看。”
裴时逾顺着她心意照作,快速将那封奏折过目——那是关于贺家贪污一案的后续。
沈栀禾也随之倾身在他对面平坐:“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殿下确定是来问微臣怎么办的吗?”青年微微弯了弯唇角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锋芒:“殿下明明是来告诉微臣,这件事到此为止。”
“白纸黑字,透露出来的意思无非就是扬州水患的案子查不下去了。那些贪墨的银两,有一半流进了京城世家的口袋。皇帝想查,却又不想查。”
裴时逾静静看着她,直言不讳:“殿下也一样。”
前世他亲眼看着她如何扶持世家、打压寒门,如何为了维护所谓颜面一次次放过那些贪墨的官员。他恨过她,恨她明明看见民间疾苦,却仍选择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还不是时候。”沈栀禾没有否认。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那殿下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尾巴都藏干净?等他们把证据都销毁?”他在扬州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贫苦百姓因人祸动乱流离失所,而罪魁祸首却高坐明堂,出淤泥而不染。
甚至于被层层盘剥的抚恤,到百姓手里的还不够买一口薄棺。
这不公平。
少女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语气无奈:“现在查不得。分赃一事牵扯的官员遍布六部。若现在动,朝堂震荡,人员洗牌,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拉帮结派。你不应该被眼前不公所裹挟,要以大局为重。”
“所以呢,为了大局,那些贪墨的银两可以不查,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就可以白死?”裴时逾不解。
沈栀禾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需要公道,那些贪墨的官员需要惩处。可她更知道,现在动手的后果是什么。
前世,她就是太过急进,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不可能不懂。”像是怕话语还不够有分量,少女又补充道:“再者,你也知道世家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要是擅自妄为又被捕入狱,我是不会再管的。”
打蛇打七寸,她精准拿捏住了他怨恨段家的心理,裴时逾对此无法反驳,终于低眉顺眼的顺着她的意愿。
“殿下若没有别的事,微臣就先告退了。”他站起身,礼数周全地行礼:“诏狱里待了几日,身上腌臜,不好污了殿下的地方。”
沈栀禾看着他,心口那缕异样又浮了起来。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行。百工坊的事,自己上心。”
“这些天回去好好养伤。张斯益遣人授予私刑的文书本宫择日会派人送到你手上。”
“是。”
裴时逾又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始终没有回头。
长街上方的日光刺目,将他周身镀的明亮。青年在远离客栈门房的视线后才停下了脚步。
青年在清风中站定,确保身后没有传来人声后才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剑走偏锋,为打消沈栀禾疑虑上演了一场执拗的戏码。
索性结果按照了他设想的方向发展,书窗外也不会再出现监视他的暗卫身影。
这点欣喜冲淡了刚刚因相谈引起的不欢,裴时逾难得了弯了弯唇角。
他想起前世,沈栀禾扶持世家与皇帝对抗,朝堂上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可今生,她在扬州与他一同查案,在朝堂上保他擢升,在诏狱里设局救他。
她变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