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时纪没有接电话。
望着夏芸孤零零的身影,她感到有一头漆黑的困兽正在一口一口啃噬着她的心脏。
是怜悯,还是愧疚?
今天店里等到快两点才彻底没有食客光顾。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关了,锅炉关了,瞬间一片宁静。
元时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总感觉有一股难闻的厨余味,需要用沐浴露好好地搓一搓才能洗掉这个味。
可是洗掉也没有意义,明天还是得做这些事,明天手上还是有这个味。
夏芸没有像平时一样一点就回家睡午觉,她关上玻璃门,挂上“休息中”的牌子。
走进厨房,夏芸看着各坐在桌子一边的姐弟两人,自顾自说:“我跟黄娜绝交了,以后不会再跟她来往。”
元时纪低着头,没有吭声。
元世界靠着墙,一脸阴沉,懒得吭声。
“世纪,你老实说,昨天,”夏芸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对,是前天,你到底跟谁在一起过夜了?”
元时纪捏着手指,坦诚说:“晏如斯。”
心中仅有的不太敢确定的答案被证实了,夏芸不禁咬咬牙,想忍,但还是忍不住,又怕被邻里街坊听见,只能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地训斥道:“你怎么、你怎么能变得这么不要脸啊?你才认识他多久啊?你知道他是人是鬼吗你就跟他——”
她说不下去。
她根本不能接受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女儿居然做出这种轻浮的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你是要气死我!真是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元时纪缓缓抬头,对上夏芸红了的眼睛,看见那抹泪光闪烁,她心里更加窒闷,却又不觉得自己有半点错。
“怎么不能见人了?”她说,“我又没做坏事。”
“你还说!这事要是被黄娜那张嘴扬出去,她肯定会到处说的,到时候你的名声都臭了,以后谁还愿意娶你?”
元时纪垂下眸,声音平静,“挺好的,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结婚。”
从夏芸气头上的话里,她听得出来,夏芸丝毫没想过晏如斯会娶她这个可能。现实是这样,正常人谁会觉得一个本地人和一个过路人能在短短几天内定下终身大事?露水情缘倒是不足为奇。
“是呀,你没打算要结婚,”夏芸后知后觉,越盯着元时纪,越是不理解,“你没打算要结婚,你不结婚,你为什么要跟晏老三——是不是被他骗了?”
难以启齿!想到女儿就这么草率地跟男人过夜,还瞒骗她,她根本无法接受,难以启齿!
元时纪叹一口气,颇为理直气壮地说:“说不结婚又没说不谈恋爱。他长得好看,我想跟他谈恋爱,就谈了。”
“你——”
夏芸气得无语凝噎,偏偏晏如斯的姿色有目共睹,她也不好昧着良心骂女儿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妈,这根本没什么,我不让你知道,就是不想你多想。别人要怎么说,就让别人去说吧,我无所谓。”
“你——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丢人现眼还无所谓?谈恋爱就谈恋爱,为什么要跟他过夜?你是个女孩子啊,肚子大了怎么办?晏老三肯定不会负责,他那家里人更加不会认,这种事情害的只有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啊?”
夏芸哽咽了,干脆背过身去,叉着腰喘着气,想要平复心情,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傻成这样,眼泪就还是掉下来了。
元时纪望着她的背影,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不会那样的……”
有戴套的,她想,但是在母亲对女儿的担忧和心疼面前,再多的理由都成了没有底气的侥幸,不值一提。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电铃声,元时纪赶紧拿出来,看见那串数字心头一阵悸动,拇指一抖,便挂断了。
夏芸闻声转身,亲眼看见这一幕。
“是不是晏老三打来的?”
元时纪低着头,没有出声,默认了。
夏芸指着她的手机,不容置喙说:“现在就打回去,跟他分了!”
直到此时,一直没有出声的元世界终于蹙起眉头,看一眼盛怒的妈,看一眼哀伤的姐,作为姐的同伙,他当然知道她舍不得,才捂着手机迟迟没有行动。
“还不打?”夏芸情急催促道,“现在不赶紧跟他分手,难道要等他玩腻了一走了之把你甩了吗?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自爱?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豆大的泪珠从元时纪眼里掉落,她仍然一动不动。
元世界于心不忍道:“妈,其实晏老三说了要跟世纪交往,要在这里定下来的。”
夏芸干脆利落抹掉眼泪,瞪他,“男人的话能信?他家里那么有钱他会在这里定下来?他家里能让他在这里定下来?这种话,就是说来骗你们这两个傻子的,你们还真相信!”
白白挨了骂,元世界沉默了。
他并不相信,只是,他希望元时纪开心。
“我怎么就生出你们这两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联合起来骗我!今天要不是黄娜嘴臭,你们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夏芸骂完,不忘继续催促元时纪说:“还不打回去?你要是不敢跟他说,我来替你说。”
泪珠不断掉落,一滴一滴很快在蓝色牛仔裤上洇染出潮湿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