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想起来。但是……”汤雪俯身捡起。“我想快了。”
他将丝带递回,一端垂在她的手心,悬住——他怎么总理所应当地受着她的照顾?
“怎么了?”宋梨又关切地凑近。“没什么?”他将东西搁下,为了避免更多误会。她显然不在乎,而更在意别的。喜服明明被她扔在郭府唬人了,汤雪眼里仍冒出那抹红色,连带着心门“叩叩”乱响着。
她一直是这样。汤雪侧枕着一席青丝,宋梨的体温从背后传来。床太小了。
一点点往前倒数,他不得不例证些什么——她为他系带子、束发、拭泪……她总是为他拭泪,甚至在还不熟识的时候。真是容易同情别人……也不介意和人接触。而自己,拼命躲她,如避洪水猛兽,直到再也无法忽视她的帮助。口是心非地,忐忑着靠近,又被她接纳。
“砰……砰……”心跳自我强调。
意识的海底,有枚空钩被咬住,连着长长的渔线。线端被剧烈拉动,起起伏伏。不该出现的猎物想要顺着线身一举浮出,他是无措的钓者,明知拉起的东西可能将他一口吞入,也松不开手。已经晚了。
他翻过身,将她拥在怀里,吻落在她的鬓角,额头。
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她朦胧的笑眼吟吟切切对他说。
红盖头落地,一身嫁衣,她转身向他走来,紧紧抱住他。像为他梳发照镜那样理所当然,她为他斟酒,与他同饮。杯相交,腕相贴,冷冽的酒液里泛出甜意。她的唇也是甜的。
不对……他告诉自己。可他的吻又落在别处。像一只迷途的,慌张的羊,他乞求她的指引与抚摸。“我也爱你……”他听见她这样说,还觉得不够,他要听很多很多遍,很久很久。可她没有再说,她睡着了。夜已很深了。
冥冥茫茫的漆黑中,他想起自己真正想听的话——我不会走。
“哈……”
汤雪猛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如刚从水底浮出。
眼前是一面墙。长发湿湿贴在颈上,他仍侧躺着,背后似乎少了什么。翻身坐起,宋梨已经消失。只是梦——不该做的,他什么也没做。可不该想的,他大概都想了。
幸好。汤雪一卸力躺下。自己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幸好。
然而他们之间是很难有秘密的。
“汤雪,怎么了吗?……你最近一直这样。”宋梨的声音从某处询来。
“什,什么?”他没想到自己会结巴,还是在传音的时候。“我没什么事。”
“就是……你总在心慌……发热、冒汗……好像很紧张,准备着要做点什么,又压抑自——”
“我很不适应。”他将她打断,“这个头发太长了,我想……想剪掉。”
“那你现在就来接我吧,回现代就好了,对吧?”她应得很快。
“不。”
他的音量突然大了一点,很拒绝的样子。
“最近想起了太多事……我还没……理清楚。”
“也是。”宋梨不再发话。
他来阳间也有任务要完成,况且听汪汪的意思,他俩是会同时离开——汤雪的时间不多了。
听着瀑布奔流而下,敲锤在乱石叠浪间,宋梨又看见汤雪复杂的神情。他被陈年旧事不停冲击,脑子里应该很乱。他需要更多时间。
反了……不对……是缺了。
汤雪仍止不住想起刚才的梦境,于是逼自己一遍遍连缀着散乱的记忆,以求摆脱。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溪姐、将军府、牢狱、京城之郊……他的记忆不是从儿时开始的,而是从受鞭刑的那个晚上。
先是在雨中坠马,被抓住下狱,然后想起自己怎么忘却溪姐,决心复仇,最后逃走,了结。关于那场雨之前的事,他其实算不上明了,只能从见过的画面里捡些默认信息——他是个亡国者、被培养成武将,征战多年,最后做了逃兵,从战地逃回京城,却是寻死。
自己做过什么,其实很了然,只是动机不甚清楚——他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要死?
“都是为了女人……”
汤雪想起那句令他不适的断语。明明是溪姐为了他逃走。
那第二次呢?
披霜戴露地奔回家门,每搜寻翻找完一间空屋,心就被剜掉一块,就像有什么珍重之物被带走,连痕迹也不留。走了太远、太久,马已疲倒,他跌跌撞撞跑到城郊,竟是为了找一方破棺材。守棺人也不觉怪,似乎什么都懂。
“你的确没地方可去了……”墨绿袖管拍上他的肩。
“只是有点窄,毕竟……”他不再说。
未完的话里藏着一个人。也许就是他冒死也要逃走寻找的那个,把他拼命想找到的东西带走的那个。他最后也没找到。却不意外,只是难过。似乎明知有侥幸,而侥幸像气泡,破了。
崖边水帘湍急溢洒着,一袭殷色轻落在宋梨身旁,她掀开斗篷,注视汤雪颤动的泛红的眼。多残忍的任务,逼人把遗忘的东西再想一遍,明明已经无法改变了。
“啪嗒!”
几滴水洒在脸上,汤雪伸手去擦,才落手,又来几滴。
“别……”他闭着眼,听出这是宋梨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