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露出一种恐怖的表情。
“这今早碰上我表舅子,听说郭家来人,那姐姐让她妹妹打着掩护逃走了。一档子人到处找,姐姐没找到,那妹妹连带着她姐的嫁妆也不见了……我还以为这桩事成不了,谁想到,轿子照样来了。”
“她们俩怎么不早点跑?”宋梨忍不住问。
女人朝一队人远去的方向瞄了瞄:
“那郭家人可贼,婚服和嫁妆一起送呢。那姐姐大概是为她妹妹打算,想给她留点东西过活。”
“嫁妆都收了,还不乖乖嫁过去。”一个男人颇不平地说。
“就是,按郭老爷的调性,去过郭府上,难道还有别人愿意娶她么……”另一个人附和道。“这下说不定冤了她清清白白的妹妹。”
人群已松散一些,两个女人嫌恶地退到台阶上,眼睛齐刷刷钉向附和者,“你知道什么?!”
那人声音高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问问!郭府的下人哪个不是……”
他扬着头逼向台阶,像只揺着脖子的斗鹅。
“唰——”
一根竹签由余光边缘落来,斗鹅吓得把长脖子一仰,直接失了重心。坠落在签尖端沾上睫毛的毫厘之遥停止,留他猛跌在地,连身侧友人也拉不住。
他恼怒地看向抓住坠物的黑衣男子,才发现那“暗箭”上还穿着一颗红色果子。
“没拿稳。”那人话里并无歉意,甚至没低头,只是小心地把糖葫芦收近。
刚刚杵在旁边那么久没事,现在倒手软了?!正要开口骂人,另一支不长眼的签子也飞过来,趁着仅有的残糖粘在他怀里。
“我也没拿稳。”
台阶上,黄衣女子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这真不是个好地方。宋梨回到旅店,看到椅子上未干的红色嫁衣,只觉瘆人。最坏的猜测,那段八卦里的姐姐就是投水者,本想让妹妹带钱逃走,自己以死摆脱,结果还是没逃出那恶霸的魔掌。如今她留了命,会不会反而又进了那方监狱般的轿子呢?或是她的妹妹……
看汤雪咬下最后一颗,她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你身手不错,吓唬人有一套。”
汤雪把竹签搁在桌边,有些脸红。
“生前学的东西还记得点。”
宋梨又笑笑:
“看来你记得很多,那个大姐说你有教养呢。”
椅背架了衣服,汤雪望望,坐到床边:
“我也有个姐姐……她教了我很多。”
他的眉梢委上几分凄色。
宋梨反应半晌,大脑像雪花屏的老电视,沙沙乱响,就是跳不出画面。他分明说过他没有家人……宋梨恨不得拍拍额头,如果这样能把脑子修好的话。是汤雪记忆错乱了,还是她记忆错乱了?!那个药,真的是用来恢复记忆,而不是凭空造出记忆的?!
“和我讲讲你的姐姐吧……你的所有家人。”
宋梨用力握住汤雪的手,仿佛这样他的想法就能分毫不差地进入她的脑子。
窗外,夕光一层层淡入深空,而夜虫一声声浮出草木花藤。故事很短,因为丢失了太多细节,也因为两个主人公的相处不过五年。一场雨让他脱离了噩梦,也把他的美梦带走;又有一场雨将他的噩梦归还,附送一片荒凉的现实。宋梨第一次觉得雨是残酷而狡猾的,它让人生病,却不是病因本身,只是助推者。就像那个不太露面的大将军,没沾一滴血,就杀死了两个无力反击的孩子。
“我把她忘了,最后,也没能亲手为她报仇。”
汤雪将她的指尖攥得很紧,宋梨感觉不到,依旧被他的自责感染。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
她望住汤雪泛红的眼。
“在那个年纪,亲眼看着自己仅存的、最重要的人离开。你要怎么背负着这种记忆活下去?”
汤雪垂下头:
“那我也不该……”
“你没得选。”
宋梨将他打断。
“人就是会这样,无法承受的时候,就抛弃一些东西。有时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每个人都会。”
“至于报仇……杀人对你来说,更像一种惩罚吧。”
她抽出手,拭过汤雪颊边的泪。
“那样的结局,也算上天自有公道了。”
汤雪楞住,久久无言。宋梨不再多说。
没人能替一个人原谅他自己。她只有默默陪他承受内心的沉重。
长夜已始,宋梨望向因为潮湿近乎血红的嫁衣。她想到有一个人即将被这颜色吞噬。上天和公道,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