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睁开眼,胸中潜伏的节奏刚好恢复正常。
“哗啦——”
“……”
“哗啦——”
河水拍在岸边的节奏有些混乱,让人疑心下一潮还会不会来。
或大或小的鹅卵石上,明透透盖着一层水,改变光的方向,在石上铺出莹亮的波纹,连出一片绵延不绝的网。只网住光本身。
“哗啦——”
有些久之后,又来一潮,不送来什么,也不卷走什么,游戏一般,只为打乱灰蓝石面上微黄透青的光纹。轻而薄的潮推不了多远,像一只已伸直的手臂竭力往前一够,又迅速收回。
潮水未及处,蓦独独升起一缕烟,烟散去,留下一影红。而后分成两影红,一暗一明。
宋梨检视一遍全身的红,大吓。这是身嫁衣。
死主竟然死在大喜的日子。
又望汤雪,再次大吓。
如瀑如缎的黑发垂散在殷红帽檐之下,直及腰部。他怎么头发一下子变得这么长?!
“汤雪!你快睁眼看看!”
闻声,帽檐拂下,一身裹红的女子站在眼前,墨发及肩,却是旧式嫁衣的装束,汤雪觉得怪异,又莫名眼熟,只能望着她一遍遍在记忆中对照。
“不是看我!”
宋梨颊上晕起一朵和衣红相衬的粉,汤雪慌忙错开眼。对方走近,伸手向他胸前,勾起几束软黑。
“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方觉头上有些重,汤雪低头,额前便洒下几缕发丝,挡在眼前。宋梨拨开,为他挽到肩后,定定盯着他的眼盛满怀疑,眉间积着没来由的担忧。
“这是因为……”
汤雪在斗篷下手忙脚乱地搜索,摸出一张红色卡片。
“这个。”
“这个会根据需要的身份调整一些生理特质。”
“现在应该是蓄发的朝代。”
宋梨疑虑的表情转为不甘。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给你一个人!”
无奈低头,她指端缠绕起及肩的发尾,欲给这不合时宜的长度准备几套解释。
收起卡片,汤雪解开斗篷,白短袖,黑长裤,线条笔挺利落,还有一双极其“超前”的鞋。与他冗冗坠坠的长发格格不入。斗篷立马被宋梨拢了回去。
他俩不过是半斤八两。
“哗啦——”
浅潮又一次泛来,光波轻皱。
黑色长发从棕木梳齿中流过,昏驳的镜前,一身喜红的女子为端坐的黑衣男子小心翼翼弄着发。光面里只有一个人的脸,另一个人的手。
扎紧发带,宋梨挪到镜旁,从镜子的角度欣赏自己的作品。
“不错……很齐整。”
就像以前一样。
尽管以前她不仅会帮他绑起长发,还会借他的头发编各种发型。留长发是很麻烦的,但他不得不留,她也趁机弥补一下“手痒而无法实操”的遗憾。
“谢谢。”
汤雪的眼从镜上移开,正对着她。这个执意要帮他的人。
他早想起怎么束发,大概也早做了无数遍,在溪姐教会他后。但提起那些事大概又会让她眉间积上担忧。
而今他的心里也积上某些东西,他说不清。自从来到这个时空,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他甚至怀疑她早为他束过发。对他说过同一句“不错”,带着欣赏和得意的表情。
那身红像嫣然的花瓣,一片片落在心中的称碟上,压称的那头是理智,不断加码。倾斜又平衡,像被顽童不断摇震的门锁,丁铃当啷,一刻不停。
“头发太紧了吗?”
她突然问。
“你看起来不太好受。”
未等他回答,她又转到他身后,抽了抽侧绺,齐整的发冒出散乱。俯到镜子的高度看了一眼,宋梨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太久没帮人扎过头发了,等我再试试。”
她直起身,拉散发带。
布段沿着发缎滑落在地,镜中,背后的身影消失。长发从聚合坍散下来,一切归零,又留有微微弯曲,显示它曾被改变过。
“哗啦——”
浅青莹黄的光波网住一个人。孔洞柔疏的光网微微翳动,恍惚间就像网底的人在挣扎。
只有正红的衣袂飘摇在水中,水无孔不入,腾动无力的裙摆,竭力将其焕活。
包裹在水与布中的人一动不动。水流声隔绝许多天地间的噪音,让她感到宁静而自由,终于有空间处理无法劳人解开的纠结思绪。像捞起脆弱的金鱼,宋梨一点点掬起记忆。
汤雪“发烧”的时候,她才知道所谓“活人体感”就像一层皮,会盖住鬼的原貌——死后刚到地府的样子。所以,当他竭力挣脱时,就像回到死态——苍白的脸覆上蜡色,淡红的嘴唇染上乌青。
鬼当然不能再死,可她还是吓得不轻,怕他真的没命。
出乎意料地,一些容易被“皮”遮住的东西也表露出来。
汤雪的颈间嵌入一道稠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