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让他想起皮肉下露出的骨头,真实存在,但暴露出来还是让人恶心。道不明的愧疚让他反胃。他移开剑套,书恰好被风掀过一页,王侯将相、忠臣才子,不沾血的人真的有吗?
一只手伸来,把书收起,他望向姐姐。
有的。
但他不是。
辩了又辩,不如不做辩解。
“饭要冷了。”
他从姐姐手里接过剑。
沉重的物什一下子变轻,溪姐的眉梢抬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拿。
书躺在一边,还是被风不休不止地翻。
桌边,二人静静吃着饭,谁也不碰那碟肉羹,谦让一般。
是两个初学礼仪的小孩,也像两个饱餐烦忧的大人。
今夜无星。
只有一缕银光闪在房中。
他睁开眼,咽了咽口水,银光随之颤动。
“小雪。”
溪姐披着发坐在床边,像只孤独的鬼。
手中的物什很轻,被月光打磨得无比亮,抵在雪的脖间。
“姐姐。”
一滴月光从他眼尾滑落。
“我做错了什么?”
她垂下头。
“早知这样,我们就该死在那天。”
“可是大将军救了我们。”
他握住她捏刀的手,不拉也不拒。
“他们只是来晚了。”
溪姐的指腹抵在刃上,把它的冷和他的热隔开。一绺红又将他们连起来。
小雪夺过刀,扔到远处。扯过布条包住她的手,他很熟练。
她又梳捋他的发,一下,一下。她教他把衣领对正,把长发束得齐整,教他识字、读书。即使他最后总会扯着脏乱的领、破烂的衣摆,披着落散的发须回来。学了书,倒帮他在尸身搭的阶梯上更上一层。
“我最怕的,不是你杀人……”
溪姐的手落下来,抓住他的臂侧,掐得他生疼。
“国已亡了,无所谓叛与不叛;我虽视你作亲弟弟,也不在乎什么孝悌。”
“可沾了血,还要安心做人,是最难的。不然,那些军队,怎么豺狼一样啃净一个城?”
“夺了别人的东西,就怕自己的也被抢走;抢了别人的东西,就知道还能抢得更多。我最怕你变成那样,怕你自己丢了人心,眼里也再见不到人!”
说着,她越发激动,沙砾般的声音洒扬开来,以至于喑哑。
我不会的——雪想保证,又不敢保证。只是眼底浮出木然,一如他第一次举起真刀时的状态。为了回去见到溪姐,他想着她的脸,那脸却嵌在对面人的脸上。落刀,鲜血渗出,就像他砍伤了溪姐。劣马也是马,那人下去扎了伤口,便被派去别处。他没有杀人,可那感觉却挥之不去。
溪姐猛地抱住他,低低压抑着痛哭。他也流下眼泪,黑发贴着衣襟,蒙着脸。像一道道黑线划在脸上,把他划成千百片。
小雪没有拥抱的概念,溪姐也没有。把手臂搁在对方背上只是他们确定自己和对方还存在的方式。窗格渗涌着夜意,带血的刀躺在窗下,殷红久久不凝固,只一滴接在地上,混着微尘。
他们确认对方至少还留有一半在这世上。他的一半变成一柄落梅的剑,她的一半变成一本落霉的书。不知多久以前,有种病菌开始滋生繁殖,现在已经近于疯狂,要将宿主吃干抹净。
宿主痛吟着,却无力反抗,最后只想到毁灭自己。
“姐姐,我想活下去。”
天光蓦地发亮。
雨早已停了,天地一片肃爽清新。
床边还放着一盆水,毛巾斜搭在盆边,拧着他的大病初愈。
“吱呀——”
门开开,一个人走进来。
“大半个月,你终于醒了。”
汤雪意识一动。这是“猎人”的声音。
床上面目仍稚的男孩毫无反应,只是呆望着他。
“脑子没烧坏吧?”
和探鼻息一样的动作,“猎人”探向他的额头。他下意识一躲,动作很快。
“看来没有。”
军士打扮的“猎人”在屋内左右张望,似乎在检查少了什么,又像在检查是否多出什么。
小雪掀开被子下床,不觉任何异样。窗下的刀早没了,血迹处如新。
感到迥异的,只有藏在他身体里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