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场惨烈而诡异的车祸,死者的了结方式不顾一切得决绝,而司机反应不及,被迫做了助推。理所应当地,宋梨在来前找到了相关新闻,详情来自监控录像,司机也受了伤,还在接受住院治疗。
如果自称来认领无名尸体,尸体被发现已经消失,事情会更麻烦。自称司机亲属倒能直接找到本人,但无论如何,她都缺个关键的东西。
“汪汪,你能帮我伪造个身份证件吗?”
宋梨传音询问。
【不行呢,宋梨亲。汪汪造不出实体。】
叹一口气,宋梨寻向医院导引。车祸受的伤,大概率是磕磕碰碰或扭伤,只要车主没出院,总能找到。她努力回忆那张脸——面色沧黄、疲态尽显的脸,属于一个焦急恐惧的中年女人。
想起那跌跌撞撞的样子,大概是头或下肢受了伤吧。
无头苍蝇一样,一间间诊室、病房地搜寻着,宋梨既隐隐绝望,又强迫自己握紧希望。一个巧合,她们就会错过;但一个巧合,她们也会遇上。
或是没有巧合,那个中年女人早已离开医院,回家静养。
医院病房很老旧,难以合拢的门上嵌着一方斑驳发黄的玻璃窗,尽管透过门缝就能一览半个房间。宋梨眼前闪过一窗又一窗,一个又一个顾虑亦在她脑中切换回放。
低头检查着装,她庆幸自己穿的是素色黑裙,低调应时。可真要和她碰面吗?宋梨下不了定数。
不知道那个女人会怎么想,她会恨自己吧,这么自私,让她成为一个使人殒命的坏人。或者,也许她相信生死有命,就像汪汪说的,把这当成必然而释然……
窗格更换,定数终究落下——
木门框里出现那张疲惫无神的脸,仍穿着出事时的衣服,气质更显浓浓摧折。仿佛苍老了十岁,框在玻璃之后,这个中年女人像一株经霜的残花。似乎下一步就要零落在土碾入尘。
她的头僵然一动,马上就要转到门的方向。
宋梨猛地背过身。
脑中越发混乱,她扰开种种思虑,最后聚焦在一个问题——自己要以什么身份见她,鬼?或是人?
走进卫生间,宋梨对着镜中自己回忆车祸前的样子——赤足、浅白睡裙、短发披散。拢了把发尾,她落手,躲进隔间给汤雪传音。
没过多久,汤雪就闪到面前,顿觉四周太过逼仄,鼻端凑着呛鼻的消毒水味。不等他开口询问,宋梨便隐入斗篷:
“快去商场。”
再次站在病房前,宋梨绑紧头发,挎着藏青帆布包。鼓起勇气,她叩了叩虚掩的门。
靠坐在病床上,女人侧过脸,透过玻璃窗看见她,怔了一下,又回过头。一举一动都迟钝。
宋梨走进病房,邻床被单整洁,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屋内只有她们二人。
走到女人床前,对方缓缓转头,目光定在宋梨脸上,却不问她的来意。
然而,没等宋梨开口,她的瞳孔微微颤动起来。
“你……你是……我撞到的那个人……”
“我是她姐姐。”
宋梨连忙开口。
“她的双胞胎姐姐!”
女人布满血丝的眼润起一层薄雾,隔着薄雾,她颤动着眼珠,再次细细打量宋梨。许久才镇定下来。
“对不起……”
女人埋下头,身体不可抑制地抽动起来,闷闷的哭声从她胸腔传出,听得宋梨呼吸凝滞。
“阿姨,我不怪你。”
宋梨吸一口气,伸手抚上她的后背,自己声音里也带上哭腔。
“我知道……我妹妹是自杀的。”
“不,是我害死……”
女人急剧喘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害死的她……”
“我前一晚照看孙女……看到半夜……那天我就不该开车。”
“要是当时我反应再快点……她就不会……”
宋梨长叹。挑着车来时从天桥上跳下,分明是决意要死,反应再快也阻止不了。
“阿姨,是我妹妹狠了心要离开,您因为她差点搭上性命……”
“您不怪她,我也替她抱歉。”
“可她就这么……”
女人继续抽泣。
“她还这么年轻……”
用力顺下呼吸,她哽哽咽咽道:
“我会尽力赔偿……虽然赔再多……也弥补不了你们的损失……我真的,很抱歉……”
宋梨一时无言。只是个和死者长得像的陌生人,就让她如此崩溃,她心里该积了多少愧疚。这么相信自己……
“您都不清楚我是谁,就说赔偿。”
女人皱紧双眼,使劲擦了把泪,抬眼看宋梨,脸庞又痛苦地抽搐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
“姑娘,我相信你……”
“那张脸……我一辈子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