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极静,潜潜萌动着窸窣衣料摩擦声,午后日光悄悄变换,一层淡过一层,终显昏暗,至于困意晕然发生。
“你睡吧,躺着我也能画。”
推汤雪卧下,梨娘在床边盘膝而坐,将砚台放在腿边,依旧无声落笔。
混沌感如潮涌来,周身很快不复存在,只剩蒙着橘色的一片黑暗。心跳带着睡意起伏,轻拍催眠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
太久。
从睡梦的蛛丝中破网而出,头顶光稀而影浓,已近暮午。汤雪起身,木门虚掩,室内空空荡荡。
毛笔静悬架间,砚台躺在原位,墨迹净乎无。桌脚下,什么也没有。凉意侵入身上被边。
如果她在,这一切都无所谓。
汤雪寻遍院内,饭桌上缺了余菜碗盏,靠在一起的木凳如常分立桌边,唤过偏室、厨房,只有回音。
她不在。
是梦吗?睡前的是梦,还是眠后的是梦?
汤雪希望是后者。
推门而出,他寻向那条长街,人依旧多,多得他恐惧、心烦。
插满鲜红山楂的竹竿立在原处,依旧晃眼。竿后石梯上却没有朱青懒散的身影。
挤出人群,不管不顾,怨骂声砸在耳后,他只恨自己差一匹马。跨过一切,惟一心追逐梨娘的马。
可惜现在能指望的只有朱青。
穿过曾与他碰面的几段小巷,只剩都中人烟稀少处。朱青会去的地方,不是混乱以至于安全的,就是偏僻以至于安全的。
汤雪垂头细思,忽想起朱青指上泥痕与草叶味。
借马奔向城郊外,林中鸟正热闹,时有数只振翅越出树冠,激鸣翻飞,迟迟不落。茂叶越集,光隙越碎。
更碎是马蹄声,闪过错枝,破枯而前。
无形的沙漏在头顶倒转,粒粒急速下坠,汤雪不知如何阻止。焦灼以气味的形式传来,迫人心弦。
愈近出林处,气味越浓,呛喉。他这才发觉那气味并非紧张带来的幻觉,而是真实。
翻过最后一棵树的阻拦,视野旷然而阔。
一座破庙荒立平地,黑烟从其后升起,滚滚腾腾。什么烧得正旺。
策马奔去,几白布衫挡在眼前。刹马急停,汤雪一跃而下。马累得嘶喘,白布衫应声回过头。
“你你你!你是来干嘛的?”
指着汤雪扬声问过,几人惶然不知所措,互相望着对方。“那个谁没说还有人……”
汤雪上前,欲绕过这些可疑者。
“不行!”
几人排开将他拦住。
“那后面烧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人开口。
“就是些破木柴。”另一人补充。
马上远眺时,明明是长型物。汤雪低眉。也许与己无关,但这些人刻意隐瞒,大概并非合法之事,不能不管。
“实话实说,别逼我动手。”
汤雪上前,几人随之后退。
抽出腰侧佩剑,冷光闪出,阻拦者立马散开。
汤雪走近,火堆里灼烧物堆得不矮,且十分齐整。
他转头,几人又退一步。
“只是口棺材。”一人赶忙交代。
冷铁触地,敲起一阵扬尘,汤雪手颤起,面浮惊愕。
见状,他们连连补充:
“没人!里面没人!”
他回头,火光熊熊,见不分明。红热烫到脸上,灼眼冲鼻。
“烧了多久?”他声音在抖。
“约莫半个时辰……里面真没人!……也没别的!”
汤雪想相信,却不自觉朝火堆走去。若不看清,他无法被说服。
火欲逼眼,泪开始扑出,像要阻止火的燃烧。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火舌将爬上鞋面,几双手合力将他拉住,他跌倒在地,又立马起身欲爬起。
“我们骗你干嘛?别犯傻!”白布衫们合力将他按住,他不住地挣扎,终于被一句话敲定。
“就算真有人,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吗?!况且你怎么就知道是那个人呢?!”
他慢慢坐起,一句呼喊如箭穿耳而过。
“汤雪!”
林沿野地上,破庙,光烟,失意者,计划破灭之人,霎然顿止。
黑、白、红之外。
一抹绿闯入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