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告别,竟也不说么……
他垂头,终于语塞。可不自觉地,仍抓住她袖口一角。
她突然靠近,将他脸抬起。捏在袖口的手不由松开,他不知所措。梨娘的唇与他相贴,柔软而强硬。
忘了呼吸,连心跳也忘了。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
等她离开,他才想起喘息,像骤然浮出的溺水者。他惊望她,憋红的脸上又羞又茫然。
“你活着,理所应当;我爱你,理所应当。所以不许再求我。”
脸上的泪被梨娘拭去,他将她手握住,无言颤抖。
她认真得不容反驳:
“我愿意让你再多陪我几天,但有个条件——”
“如果我不见了,你该干嘛干嘛,忘掉我。”
“为什么?”几字间,汤雪泪又盈满。
她眉间顿有愁结:“我不想死的时候见你哭,难受。我也不想要你一直喜欢我了。”
“你做我的终点,我做你的过客。”
雁声阵阵,长天如横卷,墨羽片片拂过。
驼铃散响,点点落在枯草与荒漠,凭虚拟出归途。军、马行阵列出的队伍里,有人欢喜满溢,有人近乡情怯,亦有人牵挂者就在身边,仍觉不足。
汤雪眼下发青。
那日后,他夜里时时惊醒,早晨醒来,又不敢睁眼,生怕看见榻上空空。梨娘倒很自在,不忧也不惧,成天想着法逗他。
“你真笨啊,一被亲,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与他共骑一匹马,转身就能和他说话。
汤雪抓住她在自己下巴乱挠的手:“那你教教我,我学东西很快。”
“不是教你几遍了。”她嘴里嘟囔。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你!”他低头看她,耳廓飞霞。
“谁让你最近醒得比我还晚。”
汤雪沉默片刻。
“下次叫醒我吧,我想睁眼就能看见你。”
梨娘抽回手,话里嗔怒:“你最近脸皮越来越厚了。逗你都不好玩了。”
他将她搂在怀中,“等到家,我们一起睡吧。”
怀中人耳朵也红起来:“那我还得再教教你。”
什么时候?会是什么时候?等得到入京吗?
宋梨抚过结心链。点火工具已备齐,时机却不明了。按道理,自己断气那一刻点火是最好的,没有知觉,就不至于痛。可还没找到合适的帮手和地点。
军中人和汤雪都认识,拜托不了。要去它地,汤雪又摆脱不掉。她只有心存侥幸,万一这次正好就是火灾身亡呢?可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若真如此,汪汪不至于特意强调。
这什么传送系统啊……管来不管走。宋梨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汤雪倾身询问,关切不已。
“还有多久能到啊?”
他隔帽摸摸她的头,“天黑就能看见城墙上的火了。”
宋梨拉拉帽檐,松一口气。为以防万一,她成天披着斗篷,睡觉也不敢脱。
天色愈暗,暮光中绿意渐浓。
及月高悬,果真有火光平平散在彼方,远远飘来城都气息。宋梨激动,急着要下马,汤雪也与她一同步行。
牵住她手,汤雪又忍不住触碰她腕上镯环。他终究还给了梨娘,因为她说怕没带到地下,要受责怪,急得欲哭。他不甚信鬼神,常为她对于生死的笃定惊绝。
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怜。
“汤雪,我累了。”梨娘拽住他的手,气喘吁吁。
他把她打横抱起,温热满怀。
“我重不重?”她笑着问他。
“很轻。”汤雪低头含笑。
轻得像鸿毛,一不留神就会飞走。
灯笼沿街缀着,风信手拨过,便游转起夜城声色。酒楼飘台上杯盏相击,谈笑声扬得老远,满是快活。
长街道阔,人亦杂多。
卖艺者耍武行歌,游玩者擎灯掌食,经商者示物吆喝。汤雪引着马,行动缓慢,梨娘四处凑热闹,不一会就把他甩在身后,游得眼花缭乱。
时而把过一把纱扇,绣纹细密,图案雍容;时而拿起一支玉簪,雕刻精微,游枝走凤,宋梨不由啧啧赞叹。在荒郊野外待了太久,沙草遍野,满眼旷然;进了王城,空气里都是温软香风,奢靡细柔。
不过最诱人的不是眼前美,是嘴边香。军中餐食虽足,实在做得单调敷衍。她摸了摸已空半日的肚子,口里生津,直向某处走去。
同一街上,汤雪还被卡在人流里。他第一次嫌自己个头太大,避人时也太促狭。黑白青紫,唯独穿红衣的人太多,纵拴了马去寻,也总锁定不到梨娘的斗篷。
“梨娘!”
一个身量相符的红帽袍飘过,他抓住她肩,转过头,却是张陌生的脸,神色惊疑。
“抱歉。”他讪讪放开手,心中陡地一空。
这抹红闪过,再无第二抹。
灯光已暗淡许多,此处已是长街尽头。汤雪转身,人潮熙熙攘攘,就像走过的人从未走过。
夜早来了,才觉有些冷。如果她消失,该做什么做什么——他想起她的话。
可这世上,好像突然之间没了他的位置。双腿在原地生根,不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