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身披红袍,静观其变,眼前一闪,她已立于草野。
第二次,来了。
人声呼号中,箭雨纷至,她与一支箭同时栽到地上。趁最后一口气,她将自己传送至山坡,下意识地。
世界霎然静了一个度,先前还有草间嘈杂,旋即随着心口的血流走了。
汤雪的知觉没有断联,在死寂中冲撞。有剑柄击震,肌骨挤压,湿血粘在身上,热且腥,不是他的。
起先是惊,应激的物质立马涌上来,他战得劲气勃发,勇猛而敏捷。
勇猛着,敏捷着,这场不速之战迟迟不止。
宋梨拔出背后的箭,翻身,天似乎没那么黑了。
勇士也乏了。
剑忽地越来越重,腿脚也是。敌人大概也歼尽了吧,他心里有些放松。
不意料地,宋梨心口猛地一痛。剑也无,腿脚也无,只有背和草地坚硬的接触。
他败了!和她躺在同一片绵延的草上。
胸口有死意,呼吸迟缓而艰难。
宋梨眼前现出他脸来。
醉的,痛哭的,命不由己的。
愧的,犹疑的,恼羞成怒的。
像被扼住,她突然无措,忍着痛想要爬起,又无力可使。侧头长望,那么巧。
他的酒和碗正卧在不远处。
宋梨突感泪意。他是在不甘吗?
湿痕从面上爬过,她闭眼不愿再看,沉入混沌之中。
迷迷蒙蒙,痛意渐淡,她感到自己被抱在怀中。死近了,痛苦便远,她为汤雪松一口气,至少有人替他收尸。
今日风很大,猎猎躁在耳边,连血也被压固。腥气隐隐飘在风中,收尸人静静喘着。
他心中萧瑟。
幻梦已去,烦恼连着希望也走了。怀中人面色如纸,神情犹悲,凄凄两行风干泪,利爪般划过他的心。生疼。
走进帐中,他将人自然而然搁在榻上,也不顾血污,仿佛此处是其命中归处。
长跪其侧,久久无语,精魂已被寒风刮碎,空留一具躯壳。
痴痴抚上那张冷脸,恍惚有余温。他开口半刻,声音才出:
“梨娘……下辈子让我照顾你,好么?”
语落,自己亦惊绝。无论如何,他是心动了。
未回神,梨娘的眼猝然张开,面上由悲转惊。
汤雪吓得一震。自己果真是痴人,竟能凭空生出幻觉。
这幻象开口,极其逼真:
“你……没死?”
他莫名欣喜,只是笑得凄然:
“我歼完敌军,回帐寻你不见,想起你说的话就往山坡去,没想到真找到你了。”
“只是已晚。”
梨娘的脸一下皱起来,哑哑落泪,看得他心碎。
“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段段续续说。
他赶紧拭她脸上的泪,自己也忍不住鼻酸,哽咽起来。一遍,又一遍,拭不净。他收手伏在床前,悲伤决堤而下,埋面恸哭。
眼前一片黑,他不敢再看她,心里更痛。
许久,耳朵一紧,像被人扯住,他懵懵懂懂抬头,是梨娘的手。
她面色微妙。共感断了。
刚刚剧痛的是她自己,不是汤雪,白难过一场。
“扶我起来。”
她松开汤雪的耳朵,他楞楞扶她靠在床边。
见梨娘张了张嘴,他凑到她面前,细听她留语:
“我没死……”
“……你这辈子还能照顾我。”
他愕视她,苍白的脸上,笑得很熟悉。是挑逗。
但他甘愿上钩。
“你愿意吗?”汤雪问得很呆。
“这么漂亮的仆人,谁不愿意?”
胸中似有柔泉,缕缕漾漾而出,将他润润包裹。
“给我备水洗澡吧。”她扯了扯黏腥的衣襟。
“你的伤……”他回神,很担忧。
“皮外伤而已。”
水热得很慢,等待的时间里,汤雪半辈子都从眼前闪过。
他记事极晚,等反应过来,已卷入缠斗之中,你死我活,只为看见明日之日。太阳日日升起,他不再弱小惊惧,生路劈开了。
茫茫旷广,只是无色。
深宅、沙场、长河、草野,他是一把刀,磨利了,即挥舞,跟着大将军四处攻杀,不停歇。
功勋、钱财、宝剑、美酒,他无需亦不受。
只是。
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问旧剑,剑不说。他问浊酒,酒不语。
水沸了。
他盛进,梨娘红袍已褪,见他亦不言。
汤雪先开口,面带疑色:
“梨娘,你为什么穿着我们的军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