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小心翼翼，问离他最近、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张姐：

“张姐，陈法医，他……他中秋节一般怎么过啊？他好像也是一个人？”

他问得有些磕巴，纯粹是出于对这位看似孤僻又能力超群的前辈的一种关心。

张姐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压低声音：

“陈法医啊……他好像从来不过这些节日的。去年中秋，我们聚餐叫他，他婉拒了，说自己还有报告要写。”

“前年好像也是，就待在法医中心或者办公室。”

张姐的话音刚落，旁边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的老王就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你问对人了”的神秘表情，声音压得更低：

“小林子啊，你刚来，不知道。陈法医这人有点特别。”

他咂摸了一口茶，继续道：“我印象里，就没见他在哪个节日热闹过。”

“别说中秋了，过年那会儿，大家轮着休，他经常主动值头班或者尾班，反正就是尽量避开人最多、最闹腾的时候。”

这时，鉴证科一位性格爽朗的大姐刚好路过，听到一耳朵，也加入了八卦的行列：

“说的是小陈啊？可不是嘛！我记得有一年单位组织元旦联欢，要求尽量都参加，他倒是来了，就坐在最角落那桌，从头到尾没动过地方。”

“有人去敬酒，他就以茶代酒抿一口，话都不多说两句。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急事，就走了。”

大姐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感慨，“那电话响得也太是时候了，我看八成是他自己定的闹钟。”

她的话引来周围几个老同事会心的低笑，显然大家都对陈璟这种惯用伎俩心照不宣。

刚从外面查案回来的赵铁柱，一边脱着沾了灰尘的外套，一边大嗓门地插话：

“嗨！要我说啊，陈法医那就是天生喜欢清静！”

“跟他那工作环境一样，冷飕飕、安安静静的才自在。你们非要拉着他热闹，那不是为难人家嘛！”

他看似粗线条，话却说到了点子上。

“他要是真想找人过节，秦队家还能少了他一双筷子？沈教授家能少了他一个月饼？他自己不去呗！”

“沈教授？”

林青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好奇地看向赵铁柱。

“哦，就是医科大的沈教授，陈法医的老师，听说对他有恩，跟半个父亲似的。”

说到这，大家想到沈知礼的事，心里都有些不忍。

沈教授一生奉献学术，没想到如今唯一的儿子生死不明，说不定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哪一位老人能受得了。

赵铁柱顿了顿，“哎，不说了。”

这话反而勾起了林青舟更大的好奇，但他不敢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去资料室送文件，正好遇到鉴证科一位姓王的老大姐在整理物证档案。

王姐在市局待了二十多年，算是看着陈璟从实习法医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林青舟鼓起勇气，借着请教一个档案分类的问题，跟王姐搭上了话。

聊了几句工作后，他状似无意地，又把那个问题抛了出来，语气更加谨慎，带着晚辈对长辈的请教姿态：

“王姐，我看陈法医好像总是独来独往的，中秋这种节日，他是不是家里不太方便？”

王姐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干净、带着点学生气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小陈啊……他是个苦孩子。”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家里好像没什么人了。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他自己从不提。只知道后来就被沈教授，就是医科大那位，接到身边照顾，算是半徒半子吧。”

林青舟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

王姐继续道：“沈教授一家对他倒是很好，当自家孩子看的。秦队他们家，你也知道，也把他当家里人。但小陈这孩子，性子冷，心里装着事，从不往外说。”

傍晚下班前，林青舟去法医中心送还一份档案，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哼着歌、打扮得一如既往亮眼的谢天明。

谢天明看到他，桃花眼一弯，主动搭话：“哟，小林子，愁眉苦脸的，想家啦？”

林青舟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天明何等精明，顺着林青舟刚才视线瞟过的方向，那是陈璟办公室的位置，再结合这临近中秋的时节，立刻猜到了七八分。

他促狭地笑了笑，语气玩世不恭却又一针见血：“别瞎琢磨那位了，他不需要人操心。”

“冷冰冰的笑面虎，小心点吧。”

这话说得刻薄，却让林青舟心头一震。

他回到自己的小宿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隐约能听到别人家传来的欢笑声。

他想着同事们的话，想着陈璟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大家的谈话。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依旧是一个模糊而孤独的轮廓。

林青舟心里有些闷闷的。

他只是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像陈法医那样厉害又好看的人，不应该在中秋节，一个人对着月亮。

他拿起手机，打开又关上，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发出任何邀请或问候。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值班那天晚上食堂聚餐，如果陈法医来了，他一定要把自己分到的那份最大、看起来最好吃的月饼，悄悄放到陈法医的手边。

尽管他知道，陈法医大概率不会来。

但，也许呢？